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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冰箱的秩序(1 / 2)

早上六点半,无需闹钟,李岱堤凭借长久以来养成的作息自动醒来。

她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甚至连寒气都没有。这个房子长期空置,冰箱是全新的,插头垂在地上,塑料膜都还没拆封。

李岱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蹲下身,刚要撕掉塑料膜,动作一滞,直接将插头按进插座,冰箱瞬间发出了低沉的震动声。

在朝山时,李岱堤与父亲李永章、母亲董艳齐和弟弟李岱锐住在一起。李家的家庭配置很常见,李永章在事业单位就职,董艳齐做家庭主妇。李父的薪资待遇不错,尚能将李岱堤养到18岁成年。

隐形福利也有一些,比如逢年过节的礼品与补贴。再比如,李岱锐的工作也是李永章人脉帮他疏通的,也是朝山本地事业单位,只不过在岗不在编。

李岱锐大学毕业后直接回了朝山,上班的同时准备考编,持续了四年。

客观来讲,这些年考编确实越来越难,李岱锐离学习备考的最优状态也越来越远,结果显而易见。通过关系给他安排的单位说起来还算体面,但细细追究,没有编制,始终是李父李母的一块心结。

相比之下,李岱堤就省心很多。朝山小学的岗位是她自己考上的,没有动用家庭的物质和人际资产。她住在家里,按照朝山传统,每个月还会上缴1500元家用。

因为工作原因,李岱堤起床最早,与其他人有时差,她每天早上六点半给全家做好早餐,自己先吃完饭再出门。李永章和李岱锐的单位离家近,又顺路,两人一般在她出门后才会起床吃饭,再开家里唯一一辆代步车去上班。

她偶尔也被要求做晚饭,或者在有客人到访时和母亲准备家宴。家里有女人,厨房的责任总会落到女人的肩膀上。一日三餐,不是姐姐负责,就只能是妈妈负责。

李岱堤接手了部分厨房工作后,总是会第一时间意识到冷冻层肉快没了,冷鲜层蔬菜种类不足,调料区需要补货。厨房用品加起来没有上百也有八十,消耗速度参差不齐,每天都有新的漏洞。而这些漏洞,不是姐姐负责,就只能是妈妈负责。

世界这么大,男人们在餐桌上谈论政治,关心远方的战场,对美国和俄罗斯的军备如数家珍,仿佛自家固定资产,却总是对家里的酱油过期大米用完一无所知。而女人们能掌握的军备,只有厨房门后这些油盐酱醋,瓜果生鲜,查缺补漏,优化升级,并不侃侃而谈,而是真正着手操办。

最开始,李岱堤还会提醒董艳齐去补货,但是见到几次妈妈去线下超市,大包小包提着东西,不舍得打车,一路走回来的场面,她忍不住分担了这部分工作。

她负责采购之后,家里的冰箱永远是满的。她会合理计算空间,再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进行收纳。每次收拾完,李岱堤都会觉得赏心悦目,忍不住用手机拍下那个瞬间。

然而,除了李岱堤,无人在意冰箱的秩序,连董艳齐也是如此。

董艳齐总是用最顺手的方式拿出冻肉、蔬菜,将李岱堤做好分装的配料用完后,将后来补充的物资直接套在塑料袋里塞到冰箱。李永章和李岱锐拿走啤酒,也不会再将剩余的那些瓶瓶罐罐摆整齐。

冰箱内部的秩序从建立好那一刻起,一路坍塌,直到李岱堤再次补货、收纳,从头再来。

李岱堤提出过抗议,希望家庭成员能够尊重她的劳动成果。李永章听了直接冷下脸,说她没事找事,李岱锐也跟着帮腔,打着哈哈说父母年纪大,做子女的要孝顺,别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为难自家人。连董艳齐也不理解,认为她的行为多此一举。

“没人要求你这么做。饭做好,能吃就行,冰箱门一关,厨房门一关,谁会在意那些细节?”董艳齐说。

“有这个时间,你多关心关心你爸爸的身体,你弟弟的工作。或者去毅航家里,做给他妈妈看呀。你要让他妈妈满意你,让家长站出来,把你们的婚事快点推进才好。”董艳齐又说。

李岱堤从小就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父母的若干理论。觉得哪里不对,但细究起来,他们的逻辑又总能走通,反倒显得她事多。

再争执,事多就会变成不孝。一直以来,这都是李岱堤最无法承受的评价。

但后来,李岱堤还是提出了冰箱的问题。

一天晚饭后,李岱堤洗碗,董艳齐收拾灶台,两人随意地聊天。说着说着,董艳齐又开始抱怨起李岱锐的婚事。

李岱锐和女朋友朱雅宁是高中同学,同窗期没什么交集,上大学之后联系起来,谈了恋爱。朱雅宁的父母都是公务员,朱雅宁自己毕业后回到朝山,在银行上班。李父李母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就等着儿子洞房花烛,早生贵子,完成人生的重要打点。

朱雅宁对自家在婚恋市场上的情况心知肚明,与李岱锐相恋不久,就明确提出,如果结婚,不能与父母同住,必须有属于自己小家庭的房子,彩礼钱28万8,一分不能少,对三金的克重和婚礼的配置也有要求。相应的,她家也会准备好嫁妆和装修钱。

朱雅宁的要求合乎朝山本地的习惯,不算刁钻,但对李岱锐来说是难关,也是李父李母的另一个心结。

董艳齐说:“你弟弟这个婚事,就是卡在房子和彩礼上了。这两年朝山房价是跌了,但首付也是一大笔钱,你弟弟自己哪里攒的出来?还不是得靠你这个做姐姐的帮衬,不然我和你爸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这话李岱堤听得次数多了,听上句能猜出下句。搁往常,她也就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但这一次,她突然开口,语气平淡,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我以后只负责买菜和做早饭,就不交家用了。”

董艳齐立刻停下动作,转头看她,眼神警惕:“你想干嘛?”

李岱堤略过母亲的目光:“或者我也可以只交家用,不再负责买菜做饭了。”

“我跟你爸养你到这么大,到了回报家庭的时候,你就这么对父母?你怎么好意思提出来?”董艳齐提高了音量。

李岱堤并不回答,而是反问:“李岱锐每个月交多少家用?”

董艳齐理直气壮:“你管你弟弟的钱做什么?他是给李家娶老婆,你是要嫁人的,那能一样吗?”

李岱堤淡淡地说:“哪里不一样?同一时间,人民币的消费力对谁来讲都是一样的,面值100的钱,在李岱锐手里,在我手里,都是100块。”

董艳齐恼道:“你别跟我说,跟你爸爸去说,看看你爸爸能不能同意?养你这么大,我们花了多少钱,你有没有良心,才自己赚了几年钱,就开始跟我们算账了?”

“那不然我搬出去住也可以。”李岱堤说,“搬出去,我自己一个人用冰箱,不会再有谁能翻乱,还觉得我矫情。”

前几天,李岱锐问她借钱,卖惨说自己每个月过得太局促,一个月到手不到五千,日常开销再省也要花一千多,吃饭应酬花一千多,谈恋爱也费钱,每个月约会,节日纪念日送礼,又要几千,这点工资是一分都攒不下。

李岱堤眼皮一抬,问他,所以你每个月给家里交多少钱?

李岱锐愣了一瞬,才支支吾吾地报了一个数字。这个一听就是临时编的数,也比李岱堤交的钱,少上许多。

李岱堤读完研究生回到家,才意识到李岱锐已经不再是需要姐姐辅导功课的弟弟,而是一个与父母居住的成年男人。她交了三年家用,贴了两年菜钱。李岱锐在家里住了四年,吃了她三年。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头闯入了某个陌生的三口之家,稳定的家庭关系已经成型。只有在她能提供价值的时候,她才算一个被看见的成员,而一旦她提要求,甚至只是拒绝别人的要求,她就立刻被排除在阵营之外了。

她付出金钱、时间和劳动,只是希望能守住自己认命扛下的一亩三分地,都如此困难。

她像一条孤独的线段,无法撬起任何一个支点。<

董艳齐完全不能接受还未结婚的女儿在外独居。按照她的想法,李岱堤想出这个家门,只能是结婚那天,曾毅航上门迎娶,向她和李永章敬茶后,把李岱堤接入曾家。

她抚住胸口,气短地指责她:“你怎么敢这么跟你妈讲话?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孝,这么自私?我都开始不认识你了。”

不孝,自私。李岱堤最害怕的评语,在她努力这么多年,几乎做到了所有父母要求的事之后,还是重重地砸到了她头上。

她一瞬间像明白过来了什么,轻笑一声:“你说是那就是吧。那我也不跟你们商量了,既然李岱锐不交家用,我也不交了。放心,菜我还是会买的。”

董艳齐说:“你现在开始跟自家人算账了?这些年我跟你爸在你身上投入的金钱时间精力,你敢算吗?算完你不觉得羞愧吗?”

“算吧。”李岱堤抬眸,盯着董艳齐已显浑浊的眼睛,瞳孔随着不受控的面部肌肉而颤动,却并不移开目光,“连李岱锐的一起算,连我给李岱锐付出的金钱时间精力一起算,然后再看看谁觉得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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