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我妈做了炖排骨(1 / 2)
王争争坐在杨芸病床边,心不在焉地削着苹果。
她一边腹诽,为什么只要是坐在病人旁边,就会忍不住开始削苹果,一边恨恨地提醒自己,早该想到的,回福星就会连续不断地见到旧人旧事。
福星是时代的防空洞,作为刚需的高光时刻结束后,迅速变成过时的疥疮。处在浪尖之上的地域和集体,就算赶上倒退的趋势,局部也会发展出螺旋上升的新叙事和新文明。但福星像早已关服的游戏地图,早就没有玩家,只剩npc过着循环的生活。
想体验环形时间,不必等奇幻剧情发生,到一个小城市去就够了。
不是土拨鼠之日式的循环,而是楚门世界式的循环。
在这里,人会变老,日历的数字会向前,但每一个重大时间节点,总逃不过一开始就能猜测到的结局。
七岁看老是小城市的咒语,只要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足够久,所有人都能看透所有人的命运。不是因为清醒通透修成大德,而是因为所有人的生活都能一眼望到头。
比如王争争,归类为只剩考试才能的小镇做题家,苦读书12年,最终目标是考去天南海北,将自己户口所在地从福星变成别的地方。高考前最重要的事是高考成绩,高考后复盘人生,说来说去,最重要的还是高考成绩。
常常以此为荣,偶尔以此为耻。但无路如何,都不能放弃这个标签。与这个标签相关的所有痛苦相比,他们更恐惧,连这个标签都失去的话,就无法定义自己、看见自己。
比如沈京,虽然和王争争一样在福星出生,在福星高考,甚至他爸沈成得与杨芸还曾经是同事,却不必走草民路线。因为小镇婆罗门有选择,他们总是可以在众多可能性里挑选最能吃红利的那一个。
才几岁就被送到了更大的城市,大连、沈阳、衡水,或者直通北京。读私立或者国际中学,挑选本科院校就能用上“申请”这个词。也有一些人,比如沈京,最后还会回到原乡,却是为了吃落后地区的低位福利——更简单的卷面,更低的录取线,更容易抢到手的自主招生和提前录取资源。
这些年政策已经变得严格。再早一些,还能利用考场监管松懈或者顶替成绩的漏洞,来换取更好的结果。
而这些,无论是明路还是暗箱,都是杨芸和王争争这种家庭配置永远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手段。
再比如郝南方。注意力不集中和学习能力低下的问题在年纪只有个位数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在期末只考语文数学两门的小学低年级,一个班40人,一大半都是双百,他已经可以考出两门不及格的壮举。
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跑到大街上而不是坐在教室里,更喜欢用四肢(而这一点在真正开始用四肢赚钱的时候又会彻底改变)而不是用大脑。生不逢时,如果生在资本主义长在星条旗下,还能拼个街头霸王。在东北,结局就是成为“混的人”。
混到18岁成年,如果家门有幸,他们最后出现在高考考场,家里有钱有意愿,还可以供一个三本或者大专读读。如果他们把高考当成任意一个普通晚自习,直接旷掉,和兄弟伙儿们凑出十几块钱,去网吧打游戏,那么只要网吧这个娱乐形式还存在,他们后半生就可以永远坐在一起打游戏了。不失为一种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而混到28岁,他们不是无师自通地成为不定时呵斥自家小孩不好好学习就要去放羊的爸爸,就是顺理成章地成为影响自家小孩政审的爸爸。
所有人的人生都有迹可循,只有刘慧群身上,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大调头。
王争争和刘慧群是小学同桌。王争争会去矿业小学读书这件事,在她姥爷进到露天矿上班那一刻就已注定。但刘慧群却是在临近开学,才知道自己以后要在这个片区读书。
因为她以后只能和姥姥一起住在大舅家了。
房子是姥姥姥爷留下的,但所有人都叫这里是“大舅家”。
赵迎凤和刘军没有离婚,但很早之前就各有各家。刘军早就跟着一个女人南下广东打工,赵迎凤这一年也决定跟一个男人去大连。两边都不打算带刘慧群,她就此成为城市中的留守儿童,寄居在姥姥身边,
刘慧群的舅舅赵赢龙也在矿上上班,她得以被安排进矿业小学读书。
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小孩,杨芸是第一个察觉的。
赵赢龙的老婆周美玲带着她来争争澡堂,杨芸一眼就发现之前这小孩儿之前没见过。才跟周美玲聊过两三句,杨芸就把刘慧群的前世今生摸得一清二楚了。杨芸对待外人,尤其是外孩儿,总是热络心软,刘慧群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用大人的话说,就是有眼力见儿,杨芸登时就把刘慧群放在了心里。
等王争争开学,杨芸把她送到教室,发现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刘慧群,便自作主张,把两个小孩的座位安排在了一块儿,嘱咐王争争好好跟刘慧群当小伙伴。
王争争倒不是讨厌刘慧群,主要是烦杨芸老是自作主张。杨芸一走,她故意站起来去跟别人玩了。<
本来么,整个班级,除了刘慧群,大家都是一起读了幼儿园和学前班的老同学,实在没必要从零开始交新朋友。王争争从小就很有一套自己的省力生存法则。
刘慧群不介意,她也有属于她的法则。与王争争相反,她不崇尚省力,而是喜欢费力。她分得清大小王,只要能解决主要矛盾,让她能过得稍微顺心一点,她不怕花时间和精力。
在家里时,面对赵赢龙,刘慧群总是她舅舅长舅舅短,满嘴“舅舅最厉害”“最爱舅舅”。面对周美玲,则是多笑少说话,除了抢着帮忙干活时,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刘慧群和姥姥住一个房间,每到深夜,她就会悄悄抱住姥姥的胳膊,把小小的身体塞进姥姥怀里,静静地流泪,打湿姥姥胳膊上的一小块皮肤,或者洇透她旧碎花背心的一小块。
堪称表演型人格。至于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养成,不得而知。
刘慧群见王争争不爱搭理她,倒也不着急建交,只是在自己去打水或者去小卖部的时候,询问她是否有需要顺手帮忙的地方。王争争则是每次都有需要。除此之外,刘慧群在学校,作为同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一直到第一次月考结束,王争争对刘慧群的一切认知都被彻底推翻。
月考后,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完所有人的成绩,开始公布班委名单。当班长的那个小孩,爸爸是矿上的领导。其他班委,家长也或多或少是干部,或者担任重要岗位上。只有刘慧群,身无长爹,还捞到了一个副班长的位置。
这时,王争争只是稍感惊讶,却没有放在心上。她从小就不喜欢当官儿,只盼着班会快点结束。她已经约好其他同学,放了学一起去小卖部买透心凉喝,再去附近最时髦的文具店看传说中南韩进口的圆珠笔和本子。
等她溜达着回到家,喊着“妈我饿了”上了三楼,却在楼梯口愣住,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刘慧群正坐在客厅里跟杨芸聊天,面前还放着一瓶可口可乐。
在这个家,王争争被剥夺了喝冰镇小饮料的权利,杨芸一直说那都是要卖给客人的。她只能偷喝两毛钱一袋全是色素的透心凉。
可乐旁边铺开了两张卷子,卷头是鲜红而夕显眼的“100”。
听到王争争的动静,杨芸和刘慧群一起转过头来。刘慧群来不及收回嘴里的话,被王争争听到了半段。她在跟杨芸说自己当上了副班长的事。
“诶呀妈呀,真厉害啊小群。”杨芸慈爱地摸了摸刘慧群的头,转头对着王争争却瞬间变了脸,“你的卷子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学一年级的双百并不难拿,双百的刘慧群,与另外23个人并列第一。但不巧,这23个人不包括王争争。她语文写错一个拼音,被扣了一分,只能以199的总分,与另外十几个人并列第25。
8岁的王争争在书包里掏卷子的样子,和28岁的她在包里掏唇膏护手霜如出一辙,仿佛包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结界,所有东西扔进去就彻底消失。
见她磨蹭,杨芸又开口:“你们班今天选班委了?人家小群是副班长,你当上啥了?”
王争争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是一切的开始。
接下来的六年,科目增加,学习难度上去了,并列第一的情况越来越少,小孩子们被时间抻开差距,残酷地拉出排位。刘慧群从并列第一变成了年级第一,从副班长变成了大队长。
杨芸把刘慧群当成自己另外一个女儿,一直很为这个始终年级第一的女儿感到骄傲,偶尔对王争争这个年级第二到第二十皆有可能的女儿呲牙咧嘴。杨芸一直以为,到2013年她们高考的时候,她能吃到两顿不错的升学宴。
但七岁看老的魔咒,在刘慧群身上彻底失效。
在两个女孩小学毕业那一年,发生那场意外之后,后面三年,杨芸和王争争再没见过刘慧群和她妈赵迎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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