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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流浪的异乡人(1 / 2)

李岱堤拖着行李箱,站在一栋六层小楼前。

小楼的造型和美学沾不上一点儿边,甚至没有设计可言,就是方方正正的一栋建筑。五层以下是饱和度过高的砖红色外立面,从六层开始变成脆皮般的硬白色。因为有了年头,几乎每扇窗口下的墙面都渗出了斑驳的黑色痕迹,显得有些可疑。

这样的六层小楼,还有一大片,排列整齐地占领了一整片地皮——真正的地皮,楼与楼之间甚至连最朴素的地砖都没有铺设。当然,也没有围墙、大门和保安亭。尽管刘慧群给她发来的地址和最权威的地图,都显示这里确实是个小区。

楼群就是这样整齐划一面朝马路伫立,让李岱堤想起每天的课间操时间。

她班级里的小孩儿也是这样,复制粘贴一般,穿着同款校服,双手紧贴裤线,面向主席台排着队站好。每个人和每个人之间的空隙是固定的,稍有参差,教导主任就会溜达到不达标准的学生旁边,将人安置回应该在的坐标。

学生们就是最基本的“人”,没有冗余的形容词来镶嵌特点。就像眼前的楼,就是最基本的楼。

单元门很狭窄,楼梯间里是李岱堤好久都没见过的水泥地面和金属扶手。外面原本还有天光,一进到楼梯口的瞬间,光线统统消失不见。走道里不是没有声控灯,是压根没有灯。

六层楼,当然没有电梯。还好李岱堤的行李箱并不重,她两只手拖拽着,连人带行李箱上了五楼,在501门口停下。

墙体上贴满小广告,看破损状态,大约早已过了实效性,都不是让人怀疑那些开锁排水安装门窗的师傅们是否还在从业,而是他们是否还在人世。楼梯间好似时空穿梭机器,让人瞬间回到世纪初。只有501的大门格外新,竟然还是密码锁,与环境格格不入,仿佛独自一门来参加变形记。

李岱堤按下密码。滴了一声后,她打开门,拉着行李箱走进去,就直接站在了客厅里。

没有玄关作为过渡,就像没有时间给她从朝山到福星做缓冲,她直接一脚踏入了这个城市最具体的生活之中。

具体到大块白瓷砖地面,一条灰色麻布沙发,一个原木色圆茶几,一个同色系电视柜,但是没有电视。这是客厅里的全部家具。

李岱堤按下墙上的塑料开关,白炽灯亮起,照亮了眼前不过十几平米的空间。有了光,地砖和家具的成色让人放心了一些。虽然像专门用来应付租客的廉租房配置,但还算洁净崭新。<

她把行李箱留在门口,巡视起这个房间。每走过一处,就按下一处开关。朴素的白炽灯到在她身后渐次亮起,她看清房间的全貌。

一厅三室一卫,客厅和卧室的墙面是最朴素的大白,卫生间则是白色小块瓷砖,唯一打破李岱堤刻板印象的是厨房,细长一条,灶台在尽头的阳台上。

来福星之前,李岱堤查了很多关于这里的资料,粗浅地了解到,东北洗浴文化之所以发达,其实是因为长久以来这里的人没有在家洗澡的条件和习惯。近十年间开发的商品房还好,老小区几乎没有整体供给热水的服务,很多家庭甚至到现在没有安装热水器。

这里的卫生间小归小,干湿分离仅凭简陋的滑竿和塑料帘,到底是装了热水器。李岱堤把插头按进插座后按下了开关键,粗糙的电子屏瞬间亮起了红字。

只有一间卧室有家具,也只是最简单的床和复合板衣柜,床上用品是崭新的,也是房间里唯一能看出个人审美的地方。被面上印着挤在一起大笑的小马宝莉,花花溜溜热热闹闹,小动物们头顶着大大一行字——friendshipismagic!

李岱堤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又脱了鞋,整齐地放在床边,才踮着脚,走到床边,躺在了被子上。

天花板很陌生。李岱堤想,没关系,只要不是原来的那个房间、那张床,哪里都会陌生,早晚也都会熟悉起来的。

她闭上眼,回忆起初来福星这一天的奇遇。这场荒谬的葬礼和一个接一个一猛子扎进她生活里的新人物。

拿腔拿调的王争争,力能扛鼎的刘慧群,古灵精怪的郝晓晗,还有软弱的母亲、叫嚣的外室和滚瓜溜圆的私生子……短短半天,出场人物比她在朝山日复一日的生活动线上的固定人物还多,剧情比她前半生还精彩。

她没想过,自己也能这样自然顺畅地参与进别人的生活之中,哪怕只是路人甲乙丙丁,这新鲜的酱油也比原本人生系统为她设置的主线任务更有滋味。

李岱堤轻笑出声,拿起手机想给刘慧群报声平安。她在对话框里打字:你好群姐,我已抵达房子,想问一下短租价格。今天麻烦你了,你还好吗,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

还未发送,就被一通电话打断。

屏幕上是郑璐的名字。李岱堤看了看时间,这会儿距离放学时间已过半个小时,正是往常她和郑璐在办公室为当日工作收尾,一起下班,郑璐去停车场她去公交车站的时间。

李岱堤静静地等着,等着电话停止,屏幕暗下去。郑璐却契而不舍,不停打电话过来。直到第五通,李岱堤心里冒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暗暗与自己约定,如果郑璐关心的是她本身,那么她就留下郑璐的微信。她就把她归为属于自己,而非朝山那一边。

李岱堤按下通话,开了免提,仍旧躺在小马宝莉们中间,淡淡地“喂”了一声。

郑璐的声音很焦急,远远地传过来,但是在耳边响起:“喂喂,阿堤,你怎么才接电话?”

“有点事情。”李岱堤说完便不再开口,静静等着郑璐把话题继续下去。

“所以你不是暂休,是被开除了吗?”郑璐说完,略微停顿,而后补充道,“还是你自己辞职了?总之你不在咱们小学工作了,是不是?”

李岱堤“嗯”了一声,又担心对方没听见,说道:“对,我辞职了。”

“也是,发生这种事,你也确实很难继续做了。”郑璐叹气,语气里满是可惜,“就算退婚真的另有隐情,你爸妈你弟还有肖毅航他们家也不应该就这么闹到学校来呀……咱们学校的岗位多不好考啊。”

听郑璐提起之前的事,李岱堤不置可否。

郑璐话锋一转,着急追问:“那你辞职,是拿到别的offer了吗还是?那你也不参加咱们金粉笔赛课的评选了吧?”

李岱堤笑得仿佛叹气:“我不参加了。”

“哦哦哦我懂了。”郑璐的语速缓和下来,才声情并茂地感慨了一句,“唉,好可惜啊!别说咱们学校,全区来看你的希望也很大啊。”

李岱堤不再聊这个过期话题:“我看你给我打电话好像很着急,还有别的事吗?”

“对的呀。今天你爸妈和你弟又来学校了,这次肖毅航倒是没来……他们说联系不上你,直接冲到校长办公室,非得问是不是单位帮你藏起来了,这怎么可能嘛。”郑璐的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拐弯,“他们还在学校门口堵你们班那个小男孩的爸爸,问你是不是在他家,差点把我也抓到了……我心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一直以为你是去休假诶。”

听她提起自己的家人,还有导致她辞职的难堪前史,李岱堤彻底沉默了。

郑璐没有停下:“不过你也真是的,怎么会把事情闹成这样……工作其实都无所谓啦,总归能找到的,但你们到底是一家人呀。你和那个家长要是真的没什么事,就跟肖毅航解释清楚嘛。他各方面条件真的很不错,对你也好,你干嘛要退婚?”

李岱堤张了张嘴,心中百转千回地盘过无数次的事实、道理、决定……奔涌而出,几乎将她淹没,一开口只能冒出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她最后只说:“一言难尽。”

好在郑璐也并没有追问:“总之,校长让我来劝劝你,赶紧跟你爸爸妈妈联系,别让他们担心,也让他们不要再来学校闹了,对学校、同事还有学生的影响都不好啊。”

听到此处,李岱堤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只有他们管我的份,我管不了他们。要是他们给大家添麻烦了,就让他们自己去道歉吧。”李岱堤淡淡道,“我还有事,再见,郑璐。”

李岱堤不是一个开朗热络的人,以她为核心的人际网络十分单薄。她27年的人生,几乎只有家人、家人带来的问题,以及服务于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

18岁之前,她的人生命题只有两个,学习和照顾弟弟李岱锐。李岱锐比她小两岁,但这一点年龄差已经足够要求李岱堤拿起长姐如母的剧本。从李岱锐上幼儿园开始,他就成为了李岱堤的任务。从洗脸穿衣吃饭,到后面的语文数学英语,李岱堤忙完自己的事,其余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李岱锐身上。

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课余生活有关的记忆,更别提关系亲近的朋友。在学校里,李岱堤也总是一个人去上厕所和去小卖部。她总是牵着别人的手,却并没有一双手用来牵住她。

一直到18岁,李岱堤上了大学,她本以为能好一点,像所有大学生一样,拥有自己可支配的时间和钱,早晚能换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活。她幻想,也许是室友,也许是同学,又或者是某个社团的成员,总有人可以跟她一起去吃冰,逛街,试试口红。

家里却以她读的是师范院校为由,只给了大一的学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其余让她自己去做家教兼职,美其名曰让她提前锻炼,赢在起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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