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留不下的女儿(1 / 2)
王争争到了矿总院,从门诊楼进去,要穿过一整条走廊,才能抵达旁边的住院部。
住院部王争争尚没去过,但门诊部她小时候可没少来。
王争争是个格外矫情的小孩,对自己的观察极为敏感,稍有不适,小则哼唧,大则呜哇。
小时候体弱倒是真的,基本没有几天好时候,成天不是头疼就是脑热。跟着大人去上个坟,回来都能连续一周发低烧,涉嫌原因之广甚至上升到了玄学。她来医院的频繁程度堪比回姥姥家,到最后整个儿科门诊的医护人员都认识王争争了。
杨芸一直盼望着她长大,变得健康一些,所以家里餐桌上牛奶和肉永远管够。显然,牛比王争争本人更努力。王争争个子蹿了,体重涨了,能吃能喝,但永远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难受。从头到脚,所有器官排着队,有条不紊循环发病,每周必有一天找理由请假。
杨芸只当王争争是厌学,而这恰是她最无法接受的。若无实质性证据,杨芸总会先对王争争实施一系列武术动作,然后自己背上她的书包,一手拎着校服一手拎着耍赖只穿居家睡衣的王争争,在老师同学的众目睽睽下,将她发配回自己的座位。<
好在王争争较为没皮没脸,博的就是成功概率,丢脸这等小事和不上学带来的快乐相比,不值一提,下次还敢。
前科太多,王争争在杨芸心里和整天喊着“狼来了”的那个小孩没区别。
初三的某个周一,王争争臊眉搭眼地坐在了餐桌旁,老半天吃不下一口饭。这时杨芸的心里已经拉响警报。果然,饭吃到一半,王争争就开始喊胃不舒服。周一是她预制病的高发期,对杨芸来说,也像作战。见王争争临近中考还要故技重施,杨芸火气也上来了,直接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塞上出租车,直奔矿总院。
杨芸逼着她做胃镜,说如果没有毛病,以后再敢拿胃当借口,就打断她的腿。那时做胃镜不用去手术室,也没有麻醉这一说,只需要从喉咙处下管子。王争争被杨芸逼着围观了上一位患者检查的全过程,立刻认怂,说自己不难受了,以后也不说自己胃疼了,要去上学。她一退缩,杨芸更觉得她是在装病,新账旧账一起在心头翻涌,气得她邪火直冲天灵盖。
母女二人在医院大堂展开物理拉扯。杨芸气急,不顾场合,胳膊抡圆猛甩了王争争一耳光。王争争被打得头和身体顺着惯性偏到一侧,眼冒金星,一直忍耐着的不舒服终于爆发,呕吐物随着她的踉跄从嘴巴鼻孔一起喷射出来。她一边吐,一边踉跄着倒在了自己的呕吐物之上。
还好是在医院,王争争即刻被专业人士确诊为急性肠胃炎。杨芸黑着一张脸,给王争争请了假,带着蔫巴巴臭烘烘的她打针、开药,带回家之后,把她衣服手洗干净,又给她煮了鸡汤。
杨芸总是这样,事情可以做全套,但人绝对不会服软。
一直到18岁去北京上大学,王争争在福星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是与杨芸的斗争史,堪称铁头对铁拳。王争争此刻走过医院的大堂,好像还能看见当年呕吐物残留的痕迹。
还有她边哭边看着杨芸跪在地上用抹布和手纸擦拭地砖的残影。
王争争脚步匆匆,与过去擦肩而过,直奔杨苹与她说的南区三楼。
住院部格外安静,墙面下半部分的绿色油漆剥落得斑驳,上方早就发灰的白墙也透露出一股旧气。住院部有门禁,出入都需要在可视窗口上刷脸通过,王争争站在门口,细读旁边住院和探视的规章制度,上面显示已经超过了探视时间。
王争争刚想给杨苹打电话,就见有家属模样的人从里面推开了门。她一个箭步蹿过去,在门彻底合上前挡住,身体鬼祟地挤进缝隙,来到了病房的走廊上。
医院太旧,处处散发着陈年的病气,在北方秋天的黄昏里之中,像一场被重新回忆起的旧梦。
王争争演着走廊,顺着病房门口的名牌一个个看过去。她心跳越来越快,看见杨芸的名字时,她感觉自己的胸口都被不停高高跃起的心脏撑大了一圈。
王争争伸出手,顿了一下,而后推开门。
这是一个朴素的三人间。
最靠近门的病床,旁边还支棱着一张低矮狭窄的陪护小床。穿着毛背心的大妈翘着脚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她手指一动,就响起一首魔性的土味短视频bgm。床上则躺着一个老大爷,眼睛半阖,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王争争眯眼,看见他喉咙处开着口,连接一根管子。
中间那张床并没有拉床帘,也没有支起小床。一个胖大姐坐在床上,面前铺了一堆花花溜溜的扭扭棒。她将几根毛茸茸缠在一起,手指翻飞,一眨眼的功夫,掌心里就冒出一个完整的小动物。仔细一看,她竟然把网上很红小狗表情包做成了小玩偶。
大姐将做好的小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上面已经有了一大簇类似的成品,有一批甚至已经挂在了钥匙链上。
王争争在社交媒体上看见过这个东西。很萌很二次元的美少女对着拿着实物,对着镜子拍了许多网感很强的美照。左下角挂着购物车链接,一个类似的小狗钥匙链要卖39.9。
胖大姐的身体遮住了床上的病人,待王争争走过,才看清那是一个枯瘦的老太太,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几乎被吞没。老太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半天也不眨眼,也不动,简直像个标本。听见王争争的动静,才艰难地挪动了浑浊的眼球,直直地盯着王争争。
王争争顿觉不适,连忙往前走了两步,绕过胖大姐和老太太,走到被帘子遮住的第三张床旁边。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剩一点暮光,透过窗户照在卧床那人的脸上。
那本应是王争争最熟悉的脸,此刻却令她感觉如此陌生。
本就瘦削的脸颊,连仅剩的脂肪也被病灶掏空,变得更加凹陷。原不明显的皱纹变成了厚重的沟壑。面上没有血色,但又不显苍白,而是感受不到生机的灰败。明明是闭着眼,也没有表情,却透出一种深深的疲倦。
仿佛病房的墙面。
王争争目光上移,呼吸与心跳一起骤停,眼泪瞬间奔涌出来。一滴泪又大又圆地垂落在地,迅猛得如同十几年前那场呕吐。
杨芸不过54岁,可能是因为精气神儿足,头发甚至还没开始花白,不过零星几根白发,拔了就算。为了显发量,杨芸总是烫成小卷,在脑后乱蓬蓬地一扎,整个人看着特别年轻,也特别有生动。但是现在,杨芸的头发不见了,只剩短短一层毛茬,覆盖着灰白色的头皮上。
王争争往前挪动脚步,凑近杨芸,目光最终落到杨芸光秃秃的头顶处。那里趴着一条虬结的肉疤,增生还很新鲜,泛着粉红,几乎是杨芸皮肉上唯一的颜色。
王争争无法推演,杨芸到底经历了一场什么级别的手术,但她知道大脑之于人的重要性。她全身的神经都在抽搐,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捏爆什么的冲动,俯下身,喃喃地喊着“妈妈”,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杨芸搭在被子上的手。
杨芸睡得极浅,王争争才碰到她,她就睁了眼。她转了转眼球,才看清王争争的脸,眉头动得费劲却偏偏要皱起,喉咙里发出微弱但愤怒的气声:“你咋回来了?谁跟你说的我在这儿?”
王争争脸上还挂着泪,见杨芸都躺在病床上了还有力气对她发脾气,哭笑不得地握紧了她的手:“我在福星的人脉呗。咋了,我就是真当北京人儿那也是从福星出来的呀。”
杨芸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打了王争争的手背一下,又将掌心叠在上面。她的两只手以诡异的姿势包裹着王争争,语气尽量上扬:“别担心,也别瞎操心,妈没事儿,就是个小手术,过几天都该出院了。”
王争争心里一酸,顺着她的话哄她:“知道知道,人吃五谷杂粮,有点儿病都是正常的,你这不是还好好跟我说着话嘛,肯定没啥大事儿。”
杨芸想点头,刚动了一下,就放弃了,躺回枕头上:“有你大姨和小姨照顾我呢,用不着你,你啥时候回北京啊?”
王争争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只能讲:“再重要的工作都能请假哈。那奥运冠军还能放假出去溜达逛游乐园买娃娃,国家领导人还有不上新闻联播的时候呢。”
杨芸难得脆弱,所以难得服软:“大夫说过两天就能过出院了。”
王争争脑子里快闪过许多画面。
行业媒体发稿,标题赫然是“焦糖裁撤品牌部,品牌部还有用吗?”
除了北上广深,她已经把简历发到了二线城市,但求职软件里仍然没有人发出面试邀请,只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公司的hr问她要不要来当销售。
回福星之前,房东发来微信,问她房租马上到期,是不是还要续租。
她狭小开间里,那扇永远关不紧柜门的衣柜和散落一地的破衣烂衫。
争争浴池冷清得没有丝毫活人气儿的三楼,王长海的遗照,孙欣容守着王耀耀的得意神情,郝晓晗的嬉笑,刘慧群脸上的淤青……还有眼前虚弱得仿佛随时要碎掉的杨芸。
王争争嘴上说着“那我过两天再回去”,心下却茫然地自问,所以我应该“回去”哪里?“回去”了又要做什么呢?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