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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如有机会,妇女能顶整片天(1 / 2)

东北一直到现在,都存在“混的”文化。

仰赖于资源丰富与工业文明的蓬勃发展,东北城市文明建设,也可以在教育层面中体现出来。自1977年恢复高考,在东北,尤其是城市之中,家长基本都会默认读书是最好的一条出路。只要孩子擅长读书,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继续读下去,家长都会鼎力支持。“老x家出了个大学生”,在任何一个家族里,都是天大的喜事。这一点甚至无关性别。

但与之背道而驰的另一面,是东北人,尤其是普通工人阶级,对下一代的发展也很松弛,这也是东北人“惯”孩子的一条支线。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想读书,甚至不想工作,他也总能活下去。而这种不事生产和劳作的生活方式,也能得到极大包容。至于具体怎么活下来,也是代代相传的神秘生存技能。

这些人,身份并不嫁接在学籍或者工作岗位上,很容易流落到街道和集群之中,通过更野生的路径寻找身份认同。轻则小混混,重则黑社会。除此之外,另有时代原因也曾引发社会问题。但整体说来,随着经济发展、法律完善,加上由上至下贯彻的扫黄打黑专项攻坚,最终也变成过去式。

最后统称为“社会人儿”,问起来龙去脉,就是“在社会上混的”,具体混的那条道,混成什么样,深究起来就有些不礼貌了。

王长海就是一个社会人儿。他爷爷这一边儿老家根基不在东北,母亲又是外地来这里讨生活的,从小到大,只有祖孙三代在福星生活。可能是家族里有短命基因,小学期间,他就相继参加了爷爷奶奶的葬礼。等他上高中没多久,父母又出了意外。本来他读书就勉强,又过了义务教育涵盖的时段,他干脆地退了学。留给他的,只有一套破烂的平房和一张初中文凭。

平白在街上晃荡了几年,唯一的结果就是走坏了好几双劳保鞋,但王长海始终觉得自己是做大事的人,这辈子一定会混出点出息和名堂。他对自己发誓,要成为社会人中的上流阶级,社会人上人。终于在1996年,港风北上,王长海所代表的这群人有了更响亮的名字——古惑仔,他的理想也有了更时髦和简洁的口号——车子、票子、马子。

王长海没本事,但是有主意。他很快意识到,仅凭自己和像自己一样胯兜儿比脸干净的小兄弟,只能原地打转,是没前途的。由他带头,几个人一合计,迅速商量出最佳策略——找个有票子的马子。让贤妻扶我青云志,我看情况再决定是不是还贤妻两万斤。<

不得不说,两位数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男人,也能迅速摸索出人生关键公式。港片里演出来的,陈浩南之流的江湖风生活方式,他们学会了。港片里没演出来的,这个王那个神的首富大佬们,靠原配大房发家的财富积累路径,他们也琢磨出来了。

成家立业,原来是这样一回事。王长海想通,一拍大腿,把找老婆提到了人生首要位置。

在福星,最好的妻子人选,一定在福星矿上。她们有着在全市乃至全省范围内效益都名列前茅的单位,有处境稳定待遇丰厚的工作。最关键的,往往有着同样条件的父母,最终又将生育继承这些优势的子女。

王长海和他几个小兄弟,开始在福星矿务局大门到矿业小区之间的主干道上蹲守,这条路几乎是所有矿院人及家属的必经之路。靠着对来来往往的年轻女同志吹口哨,和给年轻男同志散烟打听情况。

在其他小兄弟还停留在吹口哨和喊“哥几个儿带你出去玩”的时候,王长海已经通过男同志们提供的信息,锁定了杨芸。

杨芸本身就出身于双职工家庭,自己也有本事,这一点通过接烟接得最不客气的沈承德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对年轻漂亮的女同事,他没有出言不逊,反而出言不屑。

“死脑筋,成天就知道工作,没劲!”

意思是这位女同志,不仅工作态度认真,工作能力还很强。

“她长得不咋滴啊,给我当媳妇儿我还看不上呢!”

说明这位女同志不仅长得好,眼光还高。

“她家条件一般,她爸妈对她也不好,她妈的班儿她姐顶,她爸的班儿她弟顶,根本没她啥事儿,指不上家里。”

原来这个岗位还是靠她自己争取的,怪不得格外意气风发。

王长海下狠心,给沈承德送了一整条利群,让他帮忙搭线,叫杨芸出来,给两个人制造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别说王长海,杨芸连沈承德都懒得搭理。叫是叫不出来了,王长海正发愁,沈承德抽人烟嘴短,自己心里也另有算盘,于是提议,人不接近你,你就接近她。

先是跟上去。

有了目标,王长海这时已经开始单兵作战,在杨芸下班路上,一手拿着一瓶开了盖儿的香地汽水等着她。见杨芸出来,王长海立刻跟上。本来跟她一道走的小姐妹,见有这样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靠近,眼睛一转,打个招呼就撤了,任杨芸召唤也不好回来。王长海趁虚而入,贴到杨芸身边,把汽水儿递给她:“喝香地,甜蜜蜜,喝香地,健身体,幸福连着我和你。”

杨芸不接:“我不认识你,你走远点儿。”

王长海嬉皮笑脸:“你叫杨芸,我之前就知道,我叫王长海,你现在知道了。咱俩这就认识了。”

杨芸只得快步走,试图他甩在身后,王长海步步紧跟,一直送她到矿院小区家属楼下。这一路,饮料的汽儿都散没了。后来王长海学尖了,之后拿饮料再也没开过盖。来来回回送了小半个月,路人都以为杨芸喝了人家十几瓶汽水,其实都是老演员了。

知道了杨芸家在哪儿,王长海增加了一条战线,开始接杨芸上班。他打扮得花里胡哨,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从哪个花坛里揪出来的以万寿菊为主的野花,一路跟在杨芸身边,不停把花往她怀里塞。等杨芸进了单位大门,王长海在后面喊:“小芸,好好上班儿,我晚上来接你!”

能渗透的地方,王长海都渗透了,杨芸油盐不进。他请沈承德吃饭,没选抻面馆,咬牙下了真管子,两人两盘菜就6瓶啤酒,喝到位之后,沈承德给王长海支了招:“人不接你茬儿,你就打进敌人内部啊!人人都觉得你是她对象,那你是啥?”

“那我就是她对象了呗!”王长海会意,赶紧递烟,“沈哥,那我真就要靠你了!”

沈承德和杨芸在同一个办公室,一般比杨芸到的晚,等他抵达办公室,杨芸早就坐在工位上了。他先放下自己的包,再把王长海给杨芸准备的早饭“啪”地一声放在杨芸桌上。都是些菜包子、油条之类要不上价但是体积、气味都格外显眼的东西,再辅以沈承德控制不住嗓门的招呼:“杨芸同志太有魅力了,给人家男同志勾得五迷三道,白天接晚上送的,生怕你吃不饱影响工作啊。”

别说跟外人,杨芸跟家里人相处也不怎么讲究说话之道,面对沈承德的调侃,只觉得烦躁,生硬回复:“沈承德,你不要瞎讲,我不认识啥男同志,我也不收别人东西,你拿走。”

沈承德也不恼,接过装早饭的塑料袋,笑得揶揄:“诶呀妈呀,还装上了!男男女女搞对象这不是人之常情么,有啥不好意思了!人小伙子对你多好啊!”

杨芸严肃道:“对我哪儿好了,你说说。”

沈承德语塞,好半天才回过味儿,磕磕绊绊地说:“你看人家,每天接你送你的……”

杨芸低着头,不看他,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那全矿的人基本都跟我一起上下班儿,都是对我好呗?”

“那人家不是特意来的吗?”沈承德争辩道。

杨芸手动嘴也不停:“他要是有个正经班儿,就得自己上下班儿,也没空特意来了。”

沈承德吃瘪,又争辩:“那人家给你买吃的喝的呢?”

“那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了喝了?”杨芸听见这话,才抬起头,看着沈承德乐了,“还是你觉得,我一个矿务局正经上班的工程员,靠一个无业游民供吃供喝?你可以瞧不起我,但不能瞧不起国家单位吧?”

“那、那是人家的心意啊!”沈承德脸色难看起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是个知识分子,这么看重物质条件,心思这么重呢?”

杨芸没有发现其他同事投来的眼神,只是践行着自己的逻辑:“那你和一梅姐咋是父母两边介绍相亲认识的呢?你不是一直说一梅姐在税务局上班,待遇比咱矿务局还好吗?这是啥意思呢?”

沈承德提高音量:“那我俩能一样吗?我俩是两情相悦!”

“你说的对啊。”杨芸点头,“我情窦未开,还走不了两情相悦的流程。”

“这不正好吗?你跟人家搞个对象,就啥都懂了。”

杨芸正色道:“沈哥,我叫你一声哥,咱俩是正经同事,朝夕相处的,别拿没用的外人惹咱俩之间不痛快,你说是不?”

不等沈承德开口,杨芸又说:“你看,这包子油条最后都是进你嘴里了,不然你让他把那几毛一瓶的香地汽水儿也留给你喝?当然我知道你也不差这口,但是好歹是人家男青年的一番心意,你说是不?要不然你跟他好得了。”

沈承德败下阵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气哼哼把两个包子吃了,心里又记上了杨芸一笔。

但这一笔,与真正横亘在沈承德心里的坎儿相比,不值一提。

年初,杨芸得到了优秀员工的称号,才过去没多久,又拿到了三八红旗手的表彰。眼看就是五四青年节,一年一度的精神文明座谈暨表彰大会,肉眼可见,杨芸也会榜上有名。

杨芸来之前,沈承德是最炙手可热的青年代表,但他到底只是个专科生,沈工的工是技工的工,杨工的工却是工程师的工。杨芸确实是有硬实力,这点没的说。但说到底,有这个本事能压沈承德一头的,也只有杨芸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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