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鸿门宴(1 / 4)
景和元年二月初五,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点亮。
改元庆典后的首次宫宴,设于麟德殿。殿内烛火通明,暖融如春,鎏金蟠龙柱映着琉璃灯盏的光,将御座笼罩在一片辉煌之中。
龙璟承穿了身绣金云纹的明黄常服,端坐于上,唇边噙着合宜的浅笑,接受着阶下百官的轮番敬贺。丝竹管弦之音如流水潺潺,与殿中低语谈笑交织,一派君臣同乐的祥和景象。
皇室宗亲列席于御阶之侧稍前的位置,龙璟汐端坐其间,华服珠翠,神色矜持,偶尔与身旁命妇低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龙璟秀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闻子胥坐于文官序列之首,一袭深紫丞相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他指间拈着白玉酒盏,目光沉静地落在杯中微漾的琥珀色酒液上,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前几日祭坛上那场暗藏机锋的还政之举,不过是翻过的一页旧章。
隔着一殿灯火与喧嚷,卫弛逸的身影落在对面武将席间。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墨蓝锦袍,玉带束腰,正侧首与身旁的仲景低语。似是心有灵犀,他忽而抬眼,越过晃动的人影与浮动的酒香,精准地捕捉到闻子胥所在的方向。
四目于空中极短暂地一碰,未作停留,却已交换了只有彼此能懂的沉静与了然,随即各自转开,融回身周应有的角色与氛围之中。
宴至半酣,气氛正酣。龙璟承举杯,说了些“君臣同心,共创景和盛世”的场面话,众人纷纷应和。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翰林院学士站了起来。
此人名唤范成章,素以清流自居,才名颇著,更因曾得闻子胥一两句评点而自视甚高,私下常以能得闻相关注为荣。然而这些时日,眼见那出身行伍的卫弛逸不仅战功赫赫,更得闻相青眼相待,屡屡维护,心中那股被忽视、被比下去的嫉恨早已如毒藤蔓生。
此刻借着三分酒意,七分不甘,他朝着卫弛逸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因殿内乐音稍歇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宫宴,君臣同乐,正值改元之喜,不可无诗酒助兴。素闻卫将军不仅武功盖世,亦曾得闻相指点文墨,想必文采亦是斐然。不若请卫将军即席赋诗一首,或作一祝酒辞,既贺新元,亦添雅趣,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谁都知道卫弛逸出身行伍,虽非目不识丁,然吟诗作对绝非其长。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他当众出丑。
一些文臣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也有几位与卫弛逸交好的武将面露不忿,却一时不知如何解围。
卫弛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那人,眼神平静,却隐有锐光。他尚未开口,闻子胥清冷的声音已先响起:
“范学士此言差矣。今日宫宴,乃陛下与群臣共庆国事初定、万象更新之喜,重在君臣和乐,共商国是。卫将军戍边卫国,劳苦功高,其赫赫战功便是献给陛下与龙国最好的贺礼。若论诗酒雅趣,自有翰林院诸公与在座饱学之士,何必强求将军行非其所长之事?岂不闻‘君子不器’,各擅其场方是正道。”
闻子胥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他寥寥数语,既维护了卫弛逸,又将话题拔高,堵得范成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讷讷难言。
龙璟承在上方微笑着打圆场:“闻相所言极是。卫将军乃国之干城,战功便是最好的文章。来,朕敬卫将军一杯,贺北境之功。”
卫弛逸举杯谢恩,神色不变,似乎并未将方才的刁难放在心上。
然而,范成章的举动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
接下来,又有几位平日与清流一派走得近、或是对卫弛逸少年高位心存不满的官员,借着酒劲,或明或暗地起哄,非要卫弛逸展露文采,甚至有人提出以“边塞”、“壮志”为题。
龙璟汐不由得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卫将军久镇北疆,见惯沙场烽烟,胸中必有丘壑,何妨一吐为快?”
“正是,闻相高徒,必有不凡之处,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莫非卫将军是瞧不起我等文人,不肯赐教?”
话语逐渐有些变味,带着挤兑和挑衅。龙璟承在上方,只是端着酒杯,含笑看着,并未出声制止,仿佛乐见其成。
席间与闻子胥交好的大臣几次想开口,都被身边同僚暗暗拉住。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卫弛逸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咄咄逼人的文官,最后看向御座上的龙璟承。年轻的皇帝正垂眸拨弄着酒杯,似乎并未注意到下方的暗流。
他心中雪亮,这岂是寻常文人的意气之争?
闻子胥眉头微蹙,正欲再次开口。卫弛逸却抬手,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他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墨蓝锦袍衬得他面容冷峻。他并未看那些挑衅者,而是面向龙璟承,拱手一礼,声音沉稳:“陛下,诸位同僚既有雅兴,臣虽粗鄙,亦不敢扫兴。诗词歌赋非臣所长,唯昔日军中,与将士同饮时,曾偶得几句粗词,以壮行色。今日便以此陋句,权作祝酒,贺我景和新朝,国运昌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卫弛逸略一沉吟,目光似乎穿过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北境风沙,朗声吟道:
“君不见,雕弓挽月射天狼,铁衣踏破雪寒霜!
君不见,龙渊夜吼匣中鸣,少年肝胆照八荒!
六艺成,千金散,呼鹰纵马平胡患。
诗书礼,射御数,丈夫岂作老蓬蒿!
边烽急,鼓声壮,寒关城外秋沙涨。
请君看,雁坡头,至今犹葬天家胄!
刀未老,鬓先斑?
银鞍白马再出关!
五花裘,换美酒,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塞外的风沙与金铁之音,砸落在殿中。
那“雕弓挽月”、“铁衣踏霜”的壮阔,“龙渊夜吼”、“肝胆八荒”的豪情,“呼鹰纵马”、“岂作蓬蒿”的抱负,直至“银鞍白马”、“醉卧沙场”的洒脱与悲凉……层层递进,气象万千。虽辞藻不尚华丽,却自有一种粗粝磅礴的生命力,仿佛能让人看见血与火,听见风与号角,触摸到那些边关将士滚烫的魂魄。
武将席间,已有数人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眼眶发热,呼吸粗重。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他们半生戎马的写照,是埋骨他乡的同袍未曾说出口的遗志!
余音犹在梁间萦绕,殿内落针可闻。
随即,一声清越的抚掌与轻笑打破了寂静。闻子胥不知何时已离席稍许,眸中光华流转,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快慰:
“好!好一个‘雕弓挽月射天狼,铁衣踏破雪寒霜’!气吞万里,锐不可当!更妙这‘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悲慨沉雄,荡气回肠!弛逸此作,非深谙军旅、心怀丘壑者不能为。以战阵之气入诗,以肝胆之诚为韵,寥寥数语,写尽边关风骨、将士情怀,更见赤子报国之志。此文此气,足可悬于军门,以励三军!”
他转向众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语气却故意带了几分调侃:“看来本相这些年,偶尔指点的那点笔墨,倒未全然白费。卫将军此才,纵是放入翰林院,亦不遑多让。今日之后,谁还敢说我龙国武将只识弯弓射大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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