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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此去经年(2 / 4)

焦虑像藤蔓,日夜滋长,缠绕心脏。

卫弛逸开始失眠,即便勉强睡着,也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有时梦见自己身着龙袍坐在御座上,下面跪着的百官忽然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有时梦见闻子胥转身离开,背影决绝,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更多的是梦见小时候的卫府,母亲在院中晾晒他的小铠甲,阳光很好,可一转眼,府门轰然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他在闻子胥面前愈发沉默,眼神却越来越离不开对方。闻子胥看书时,他就在一旁磨墨,目光紧紧粘在那人低垂的睫毛上;闻子胥用膳时,他会下意识布菜,堆满他喜欢的菜色,然后怔怔地看着对方吃得斯文,却食不知味。

他变得异常敏感。闻子胥一个短暂的出神,一句寻常的叮嘱,甚至一次比往常稍早的歇息,都能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不是在规划离开?是不是觉得我成了累赘?是不是……已经不爱了?

这种念头反复折磨着他。可他不敢问。他怕一问,那层脆弱的、维持着现状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然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分离。

他只能更加笨拙地、近乎讨好地守着闻子胥。早起为他整理朝服衣领,晚归必定等在书房外,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夜里拥抱的力度总是不自觉过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闻子胥全都默默承受了。他依旧温和,依旧会在卫弛逸噩梦惊醒时轻拍他的背,会在卫弛逸盯着他发呆时,无奈地叹口气,拉过他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可越是这样,卫弛逸越害怕。这温柔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像告别前最后的抚慰。

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能拉住他的人,正静静地看着他,手已缓缓松开。

这一日,卫弛逸从兵部回来,在府门口下马时,看见几个仆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箱子搬出书房。箱子里装着书籍、卷宗,还有一些闻子胥惯用的文房。

“这是做什么?”他拦住一个仆役,声音发紧。

“回王爷,”仆役恭谨道,“相爷吩咐,将这些旧物整理出来,有些要收纳入库,有些……说是准备处理了。”

处理了?

卫弛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旧物,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箱笼上,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只觉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他一步步挪进书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

闻子胥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他手里捧着一卷画轴,动作很缓地展开。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完全展开的画卷上,也照亮了闻子胥低垂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卫弛逸的视线落在画上,整个人倏然僵住。

画中景象,是他永远不会遗忘,甚至深烙骨髓的一幕。

多年前,闻子胥高中状元,红衣骏马,看花游街,满城倾倒。

画卷定格的瞬间,并非那春风得意的荣耀时刻,却是惊变突生的一刹: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直取马上红衣,斜刺里,一个眉眼犹带稚气的玄衣少年正凌空扑来,手中一柄展开的折扇不偏不倚,堪堪将那箭尖险险夹住!

画卷早已完成,墨色浓淡相宜,纤毫毕现。

那惊心动魄的一瞬被永远封存。红衣状元回眸时眼中刹那的错愕,玄衣少年因全力飞扑而绷紧的嘴角与额角迸出的细密汗珠,街边被疾风卷起的芍药花瓣……每一片的姿态都各不相同,甚至远处人群惊骇张大的口型、马蹄扬起的细微尘土,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尘封的记忆随着画卷轰然打开,带着当年街头尘土的燥热与那一瞬几乎跳出胸膛的心悸,狠狠撞向卫弛逸。

他记得那一天。他偷偷溜出卫府,挤在沸腾的人潮里,只为了远远看一眼那个名动京华的新科状元。箭来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支箭或许本就是某些人安排给闻子胥的“下马威”,而他莽撞的一扑,打乱了许多棋局。

这张画,终于画完了,被闻子胥如此细致地、仿佛镌刻般地……画完了。

闻子胥似乎未察觉他的到来,指尖极轻地抚过画上那玄衣少年的轮廓,然后,慢慢将画卷重新卷起。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般的珍重与……不舍?

“子胥……”卫弛逸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要……处理什么?”

闻子胥回过头,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地落在自己手中的画轴上,微微一怔。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将画轴收起,温声道:“不过是些用不着的旧物,占地方。收拾一下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卫弛逸看着他身旁那箱子里熟悉的物件,看着闻子胥平静无波的脸,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闻子胥面前停下,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却又在半途无力垂下。

“闻子胥,”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你看着我每日这样……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闻子胥眸光一颤。

“看着我害怕,看着我不知所措,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生怕你离开……”卫弛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等我封了王,安顿下来,你就……你就……”

“弛逸。”闻子胥打断他,眉头微蹙,“别胡思乱想。”

“那你说啊!”卫弛逸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赤红,“说你不会走!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说啊!”

闻子胥任由他抓着,手腕传来刺痛,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卫弛逸眼中翻滚的痛苦、恐惧、以及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脆弱。

良久,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慢地,抚上卫弛逸紧绷的脸颊。

“弛逸,”他声音低柔,却像一把温柔的刀,“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陪着另一个人。”

卫弛逸浑身一震,抓着他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颓然滑落。

他看着闻子胥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他爱入骨髓的脸,此刻却模糊得看不真切。

原来,最深的恐惧不是争吵,不是误解,而是这样平静的、温柔的宣判。

窗外春光正好,书房里却寒意彻骨。

翊亲王龙弛逸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了。

闻子胥将手中的递给了他:“你上次问我,这幅画能不能送给你,我说还不是时候。现在,画已经完成了,送给你。”

卫弛逸看着他递过来的画卷,那曾让他心悸的画面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灼得他指尖发颤。他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闻子胥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什么意思?分手信物?”

闻子胥看着他那副浑身竖起尖刺、却又掩不住底下血肉模糊的模样,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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