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此去经年(1 / 4)
景和元年二月十八,钦天监选定的吉日。
宫城内外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养心殿前,百官依序而立,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肃立,仪仗森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前那道身影上——卫弛逸,或者说,今日之后该称呼为“翊王”的先帝血脉。
他穿着亲王规制的玄色滚金蟠龙袍,头戴七旒冕冠,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可那双眼却沉得如同深潭,不见半分喜色。
册封礼冗长而压抑。礼官高声宣读册文,字字句句都在追溯“皇四子”流落民间的“悲辛”与“天意归宗”的“祥瑞”。卫弛逸跪在御阶之下,听着那些全然陌生的生平被编纂成冠冕堂皇的颂词,只觉得荒谬至极。
高坐御座的龙璟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忌惮。他亲自将亲王金册与宝印交到卫弛逸手中,触及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四弟,”龙璟承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带着刻意的温和,“归宗乃天意,亦是社稷之福。望你今后恪守本分,尽心辅佐,不负父皇在天之灵,亦不负朕之期许。”
“臣,领旨谢恩。”卫弛逸叩首,声音平稳无波。那声“臣”咬得清晰,划清了界限,也堵住了某些人想听“臣弟”的期待。
礼成。钟鼓齐鸣,百官朝拜。
卫弛逸起身,转身面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日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掠过一张张或敬畏、或探究、或嫉恨的脸,最终落在文官序列最前方。
闻子胥站在那里,一身绛紫丞相朝服,身姿清癯挺拔。他正微侧着头,与身旁的长公主龙璟汐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离得近,龙璟汐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闻子胥的神色却淡得看不出情绪。
卫弛逸的心猛地一沉。
册封宴设在偏殿,较之那夜的麟德宫宴规模小了许多,却更显暗流涌动。卫弛逸作为新册亲王,不得不周旋于各色贺喜的官员之间,酒一杯接一杯,话一句叠一句,都是虚与委蛇。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傀儡,披着华丽的外壳,内里却荒芜一片。
趁隙离席透气时,他在回廊转角处,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长公主此举,当真值得?”
是闻子胥。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
卫弛逸脚步顿住,隐在廊柱阴影里。
“值得。”龙璟汐的声音响起,透着志在必得的从容,“把弛逸……哦,现在该叫四弟了,把他推到台前,固然可能多一个对手。但比起让龙璟承那个蠢货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败坏江山,这点风险,本宫担得起。”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何况,闻相,我太了解你了。若真到了那一日,卫弛逸有心争位,即使你厌恶朝堂倾轧,也定会倾尽全力助他。对吗?”
闻子胥沉默了片刻。卫弛逸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
“或许吧。”闻子胥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可长公主算尽一切,难道不怕届时为他人做嫁衣?你将仲、钟、沈几家绑上你的船,可曾想过,他们今日能为你推波助澜,来日也可能成为掣肘你的枷锁?先帝一生,便是前车之鉴。”
“那又如何?”龙璟汐语气傲然,“至少我敢争,敢赌。总好过坐视江山倾颓。至于世家牵制……本宫自有分寸。倒是闻相,”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言语间,倒似心灰意冷?这可不像你。”
又一阵沉默。
卫弛逸的心跳得厉害,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累了。”闻子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淡得近乎漠然,“这朝堂,这京城,看久了也无甚意思。过些时日,待交接妥当,我便会向陛下请辞。这身官袍,穿了这些年,也该换换了。”
“辞官?!”龙璟汐的声音难掩惊诧,“你要走?那卫弛逸呢?你就……不要了?”
阴影里,卫弛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死死盯着前方拐角处那片衣角,那是闻子胥朝服的一角。
闻子胥似乎笑了笑,很轻,很淡。
“长公主,”他避而不答,只是道,“机关算尽太聪明。望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是闻子胥离开了。龙璟汐似乎还站在原地,良久,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复杂的叹息。
卫弛逸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初春的风吹过回廊,他却觉得刺骨地冷。辞官?离开?不要他了?
那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他眼前发黑。
册封礼后,卫弛逸有了自己的翊亲王府,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建制恢宏。可他一日也没在那里住过。
他依旧每日回到闻相府,像从前一样。只是府里的气氛变了。下人们依旧恭敬,可眼神里多了小心翼翼的打量。闻子胥也依旧会在书房处理公务,会与他一同用膳,夜里同榻而眠。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子胥的话变得更少,常常望着某处出神,眼底是卫弛逸看不懂的深远和疲惫。他不再过问朝中琐事,甚至偶尔提起北境军务,也只是淡淡应一声,不再如以往那般细细分析。
卫弛逸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一切,却动弹不得,窒息感日复一日地加重。
他去过卫府几次。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任他如何叩门,里面都寂静无声。老管家隔着门缝,声音苍老哽咽:“将军……不,王爷,您回吧。夫人说……卫府从此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她……她前日已去了城外观音庵,带发修行了。”
母亲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他。
卫弛逸在紧闭的卫府大门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子胥。”
夜里,卫弛逸从背后抱住闻子胥,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得发慌。
“嗯?”闻子胥应了一声,没有转身,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卫弛逸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惶恐,“我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闻子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轻声说,“只是朝中事杂,有些累。”
“那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卫弛逸收紧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去北境,或者去江南,哪里都行。我不想当这个亲王,我们走,现在就……”
“弛逸。”闻子胥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别说傻话。你现在是亲王,身份已定,走不了了。”
“可是……”
“睡吧。”闻子胥转过身,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明日你还要去兵部点卯。陛下既让你兼领部分军务,便莫要懈怠。”
他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关切。卫弛逸却觉得,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再争吵,不再质问,只是顺从地躺下,将人紧紧搂住。
待闻子胥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后,卫弛逸却睁着眼,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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