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青云独去(卷三·应天长慢·始)(1 / 3)
天光未透,相府后院的青石板已蒙上了一层薄霜。
白棋蹲在第三辆马车旁,亲手检查最后一道绳索。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绳结时微微发颤。这位曾为闻子胥挡过三次暗箭、断过两根肋骨的养父,此刻眼中翻涌着比刀光更晦暗的东西。
“公子,”他声音粗粝,像砂石磨过,“马车备好了。按您吩咐,三辆,官道那辆载书,水路那辆走货,山径那辆……”他顿了顿,“空车。”
闻子胥从廊下走来,一身素青常服,除了腰间那枚天子玉佩,再无半点丞相印记。
“棋叔,”他轻轻唤了一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您留下。”
白棋猛地抬头,喉结滚动:“公子——”
“弛逸身边,得有自己人。”闻子胥解释道,“他在明处,比我在暗处更险。有您守着,我才放心。”
他顿了顿,从腰间取下那枚天子玉佩,放入白棋掌心。玉佩冰凉,分量却重。
“拿着这玉佩,危机时刻,多少能保你们平安。”闻子胥看着他骤然泛红的眼眶,“还请您多看着他些,别让他……做傻事。您也要护好您自己。”
话至此,再无转圜。
白棋攥紧那枚玉佩,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一揖,头埋得很低,肩背微微发颤。
另一侧,青梧已将最后几卷机要文书投入铜盆。火舌舔舐纸页的“噼啪”声里,这位离国第一高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闻子胥身侧,只说二字:
“我在。”
他在,闻子胥的命就在。这是二十年来从未变过的承诺。
灵溪抱着个小小的包袱,眼睛肿得像桃子。他先看看白棋,又看看闻子胥,嘴唇咬得发白。最终,他小步挪到闻子胥身后,拽住了一片衣角,没说话。
“义父……”他终究还是带着哭腔唤了白棋一声。
白棋抬手,重重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粗鲁,却带着温度:“跟着公子,机灵点。”
辰时三刻,西城门。
送别的阵仗,比预想中更浩荡,也更荒诞。
御前总管太监高福亲自捧旨而来,身后跟着绵延半里的赏赐车队,绸缎如云、药材成山,金银器皿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圣旨上那些“劳苦功高”“暂歇养病”“朕心甚念”的词句,由高福尖利的嗓音唱出来,在空旷的城门洞下激起空洞的回响。
闻子胥安静听完,躬身谢恩,脸上是一层薄冰似的淡笑。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赏赐被抬到一旁,与那三辆青篷马车并列,构成一幅诡异的图景。一边是帝王虚伪的隆恩,一边是臣子决绝的远行。
高福堆着满脸假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闻相,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河州山高水远,若有什么短缺,千万捎信回来。”
是关切,更是监视。
闻子胥颔首:“有劳公公。”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清脆马蹄声。
龙璟汐一骑当先,未着宫装,只一身绛紫骑射服,长发高束,马鞭在掌心轻敲。她身后跟着数十骑护卫,蹄声如雷,瞬间冲散了方才那套虚伪的仪式感。
“闻相走得这般急,”她勒马停在不远处,唇角含笑,眼神却锐如鹰隼,“倒叫本宫连践行酒都来不及备。”
闻子胥转身,拱手:“不敢劳烦公主。”
“游历山水本是雅事,”龙璟汐翻身下马,马鞭虚点那几车赏赐,“只是带这些累赘,岂不辜负了江湖快意?”
话里有话。
“陛下恩赐,不敢辞。”闻子胥答得滴水不漏,“至于江湖……心中有山水,何处不自在?”
两人对视,空中似有看不见的刀光一闪。
“闻相豁达。”龙璟汐笑意更深,“只盼这‘自在’不会变成‘自困’。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了,不是么?”
她竟已知晓“三月之约”。
闻子胥眸光微凝,旋即恢复平静:“公主消息灵通。不过世间事,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无用。”
此时,百官车马已陆续抵达。
闻子胥的门生故旧聚在官道东侧,人人面色惶然,如丧考妣。
户部左侍郎陆修紧紧攥着袖中一份未及呈上的海运条陈。那是闻子胥离京前最后批阅的奏本,朱批墨迹未干,批注却已成绝笔。他望着那袭青衫,嘴唇翕动,终究没能上前,只是深深一揖到底,肩膀无声颤抖。
御史大夫方砚须发竟已见白,此刻像个孩子般红了眼眶。他缓缓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手,似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晨风。
“闻相……”他涕泗横流,声音嘶哑,“您这一走……朝中……可再无擎天支柱呐!那些魑魅魍魉……谁还能压得住……”
话音未落,身后几位中年官员已“噗通”跪倒一片,以额触地,哽咽难言。
国子监祭酒周文渊老先生拄着拐杖,在弟子搀扶下蹒跚上前。这位与闻子胥亦师亦友的大儒,此刻褪去了所有清高风骨,只像个送别至亲的老人。他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抄的《庄子》,纸张边缘已磨损发黄。
“子胥,”他唤闻子胥的表字,声音苍老而温和,“此书你少年时便爱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老朽如今才懂,这话写的是无奈,不是洒脱。”他将书卷轻轻放在马车辕木上,“带着吧。江湖路远……别忘了,京中还有盼你归来的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砚是闻子胥同年,素来清冷自持,此刻却失了分寸。他拨开人群,一把抓住闻子胥衣袖,眼中血丝密布:“为何非走不可?!陛下那边……长公主那边……我们这些人合力,未必不能……”
“文玉,”闻子胥轻声打断他,抽出衣袖,替他整了整微乱的官帽,“有些局,破了才是生路。你在翰林院……要好好保重自个儿。”
陈砚僵在原地,看着闻子胥转身上车的背影,终是惨笑一声,颓然后退。
西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礼部尚书周纲捻着山羊须,与身旁的户部右侍郎郑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纲压低声音:“走了好。他在一日,咱们这些人就没好日子过。”
郑沅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那些痛哭的官员,轻嗤:“树倒猢狲散,且看这些人还能抱团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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