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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潮信(1 / 2)

六月中旬的河州,进入了汛期。

运河水位眼见着涨了起来,浑黄的河水拍打着石砌的岸基,发出沉闷的声响。往年这时节,官府早已组织民夫上堤巡查,今年却因朝局动荡、政令不畅,显得有些迟缓。倒是顾言蹊与沈明远,得了闻子胥那封信后,行动迅速,以府学与“格致会”的名义,暗中联络了一批熟悉水性的河工、退伍的老河营兵士,自发组成了几支巡防小队,日夜盯着几处险要的河段。

闻子胥也时常戴着斗笠,与青梧沿着河堤行走。他看着那些在泥泞中认真查勘裂缝、疏通泄水孔的朴实面孔,听着他们用土话讨论水势、蚁穴,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松缓些许。

这一日,从堤上回来,时辰尚早。闻子胥见日头被云层遮住,天气难得的阴凉,便信步又去了南大街。他想去那家书肆看看,近日可有新到的海外舆图或杂记。

刚走到街口,便觉气氛有些不同。

平日这个时辰,街上应是商贩叫卖、行人如织的悠闲景象。可今日,许多人却聚在街边的告示墙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疑、愤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闻子胥走近些,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墙上那张新贴的、盖着府衙大印的布告上。

布告行文半文半白,意思却很明确:为筹措国库、应对南疆军需及安置流民,即日起,于各州府商税之外,加征“海防捐”。凡有店铺、货栈、船运者,按规模等级,限期缴纳。又令,为“互通有无,采买军资”,特许历川商船于龙国东海三处口岸(含河州下游的“白沙港”)享有更便利通商之权,其货物入关税率……竟比龙国本国商货还低了一成。

布告右下角,还有一行朱批小字,大约是内阁或户部的补充:此乃非常之时权宜之计,望各地商民体谅朝廷艰难,共克时艰云云。

“体谅?拿什么体谅!”一个穿着绸衫、像是铺子掌柜的中年男子涨红了脸,压低声音怒道,“商税本就重,如今又凭空多出这一笔‘捐’!还说与历川‘互通有无’,这分明是引狼入室!他们的货本来就便宜,如今税还比咱们低,这生意还怎么做?”

旁边一个老船工模样的汉子啐了一口:“呸!什么‘海防捐’,银子收上去,是真修炮台造战船,还是填了那些老爷们的无底洞?历川的船是便利了,可咱们龙国自己的船呢?跑不过,打不过,往后这运河上,怕是都得挂人家的旗子了!”

“听说历川的船,不靠风不靠桨,烧黑水就能日行数百里,还装着能打几里远的‘雷火炮’……”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声音发颤,“咱们的水师老爷们,还划着桨橹呢……”

“慎言!慎言!”有人慌忙制止,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

人群嗡鸣着,不安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原本富足安宁的河州街市,仿佛被这薄薄一纸布告,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闻子胥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斗笠压得很低。布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加税,与民争利,剜肉补疮。让利历川,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这就是龙国朝堂应对危机的方式?这就是龙璟汐所谓“振作”的举措?或许在她看来,这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快速搞到钱,稳住基本盘,哪怕代价是进一步扼杀本国工商业的生机,向潜在的敌人敞开更方便的大门。

她或许觉得,这只是权谋与交易。可她根本不明白,历川要的不是一时的商业利润,而是……整个市场的支配权,乃至未来资源与领土的优先索取权。这纸布告,无异于在饿狼面前,主动卸下了护甲,还递上了喂饱它的肉。

“二公子?”

一声轻唤在身侧响起。闻子胥转头,见是书肆的掌柜,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又望了望告示墙,欲言又止。

闻子胥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转身离开。

回江南里的路上,那股沉郁之气始终萦绕不去。街市依旧,可落在他眼中,已蒙上了一层灰翳。他看到布庄的老板娘对着账本发愁,看到茶楼的伙计议论着东家可能要裁人,看到码头上,几个船主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比划着、争吵着。

刚回到听竹轩,灵溪便迎上来,手里又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发白。

“公子,义父的信,还有……还有一封,是兵部驿道加急,直接送到咱们酒楼,指明给您的。”

闻子胥心中一动。兵部驿道加急?这绝非寻常。

他先拆开白棋的信。信很简短,字迹比以往更显匆忙:

“王爷接到密报,东海‘白沙港’外八十里,出现不明巨舰三艘,形制非我龙国所有,亦非寻常商船,游弋不去。水师曾派小艇探查,被对方轻易甩脱。王爷已连夜进宫。京中暗流愈急,恐有变。白棋匆笔。”

白沙港……正是布告中提到,特许历川通商的三个口岸之一,也是距离河州最近的海港。

闻子胥放下白棋的信,手指已有些冰凉。他拿起那封兵部加急信函。信封是制式公文样式,火漆封口,盖的却是……翊亲王府的私印。

他指尖微颤,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力透纸背、甚至带着一丝狂躁草意的八个字:

“海上有巨兽,磨牙吮血。”

字迹是卫弛逸的。每一个字的起笔收锋,都带着他在极度压抑下爆发出的、几乎要撕裂纸张的力道。

闻子胥捏着信纸,僵立原地。

那八个字,像八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意识深处。

巨兽……磨牙吮血……

卫弛逸用他最直白、也最血腥的战场语言,描绘出了他看到的、或者说感知到的威胁。

历川的“火”,终于不再满足于暗地里的商业渗透,开始亮出它狰狞的獠牙。而龙国这艘千疮百孔的旧船,却还在为船舱里的老鼠该由谁抓而争吵不休,甚至主动为那巨兽指明了最容易下口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浓云低垂,闷雷在远天滚动。

要下雨了。

闻子胥慢慢走到窗前,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手中的两封信,轻飘飘的纸,却重如千钧。

河州的汛期洪水尚未真正到来,而另一场更可怕、更无从抵御的“洪水”,已在海面上露出了它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历史的洪流,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停留或转向。它只会裹挟一切,冲向既定的方向。

而他闻子胥,能做的,似乎太慢,太少。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河堤上那些巡防百姓满是泥泞却认真的脸,闪过“揽月楼”中众人争论技术难题时发亮的眼睛,闪过卫弛逸写下那八个字时,眼中必有的、孤狼般的狠厉与决绝……

不。

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那片刻的茫然与无力,已被一种更冷冽、更坚定的光芒取代。

洪水将至,方舟未成。可至少,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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