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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潮信(2 / 2)

他转身,走向书案,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灵溪,备笔墨。青梧,去请忠叔,还有……让铁器工坊的‘九公’,速来见我。”

闻忠与“九公”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听竹轩。

闻忠额角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匆匆赶来。而“九公”,这位闻家铁器工坊里最寡言也最精深的老匠人,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油灰与铁锈,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

闻子胥没有寒暄,将桌上那封兵部加急的信函,连同白棋的信,轻轻推到二人面前。

闻忠先看,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海上巨舰?白沙港?那不是……”他猛地想起今日街头的布告,声音哽住,脸色愈发难看。

九公接过信纸,他识字不多,但那八个杀气腾腾的字,和下方白棋简洁的汇报,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抬头,看向闻子胥,声音沙哑如同铁石摩擦:

“二公子,要老汉做什么?”

没有疑问,没有恐惧,只有最直接的担当。

闻子胥心中一暖,沉声道:“九公,忠叔,时间不多了。”他走到窗前,指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与隐约可见的运河方向,“历川的獠牙已露,朝廷的应对……你们今日在街头也看到了。我们不能指望上面。河州有运河连通东海,一旦有事,水陆皆可直达。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他转身,目光灼灼:“忠叔,立刻以闻家的名义,尽可能多地、隐秘地收购粮食、药材、盐铁、桐油、牛皮等物,分散储存在城外的几处秘密庄院。不必囤积居奇,只做储备。账目单独做,动用我名下所有可动用的款项,若不够,我去信给兄长。”

闻忠脸色肃然,重重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办,定做得滴水不漏。”

“九公,”闻子胥看向老匠人,“铁器工坊,从今日起,所有明面上的活计照常,但需抽调最可靠的人手,组建一支‘内坊’。我要你带人,全力做两件事。”

“二公子吩咐。”

“第一,改良弩机。”闻子胥走到书案前,快速勾勒出几个简图,“不要大型床弩,要轻便、可单人或双人操作、射程与威力却要尽可能增大的**、腰弩。重点是机括的可靠性、上弦的省力、箭矢的穿透力。材料用最好的钢,不必吝啬。”

九公眯着眼看着草图,手指在桌上虚划了几下:“省力上弦……可以用多层复合弓臂,配合棘轮。穿透力……箭簇形状和用钢是关键。老汉试试。”

“好。”闻子胥继续道,“第二,尝试制作一些……‘火器’。”

此言一出,不仅闻忠倒吸一口凉气,连九公沉静的眼眸也剧烈波动了一下。

“二公子,朝廷严令,私造火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闻忠急道,“虽说我们闻家众人乃离国子民,可现在,我们好歹还在龙国的领土上……”

“我知道。”闻子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只在‘内坊’最核心处进行,参与之人必须绝对可靠,工序拆分,各有专司,成品不出坊,只做试验。我们不求制成历川那般犀利的‘雷火炮’,那非我们眼下人力物力所能及。我们只求摸索出一些……嗯,比如,将火药可靠地投射出去、并能炸开伤敌的‘投掷物’,或者,能短时间内喷射火焰、阻敌近身的‘喷筒’。”

他看向九公:“原理并不复杂,先祖笔记与一些杂书中均有零星记载。难在配比稳定、激发可靠、储存安全。九公,此事万分凶险,不过……或许将来,能多救几条命。”

九公沉默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在掂量着看不见的铁与火。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浑浊的眼中迸出一丝近乎虔诚的锐光:

“老汉……明白了。火药方子,老汉年轻时听师父醉酒后提起过一些,自己也偷偷琢磨过。这活计,凶险,但……值得干。二公子信得过,老汉这把老骨头,就再烧热一回。”

“有劳九公。”闻子胥深深一揖。

“折煞老汉了。”九公侧身避过,想了想,又道,“二公子,若要试这些危险物件,城西工坊还是太扎眼。老汉知道城外三十里,老君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砖窑,地方隐蔽,背靠山崖,前有溪涧隔挡。稍加修缮,或可一用。”

“此事由忠叔协同九公办,一应所需,尽数满足,务必隐秘。”闻子胥当即决断。

闻忠与九公领命,匆匆离去部署。轩内只剩下闻子胥与侍立一旁的青梧、灵溪。

“青梧。”闻子胥唤道。

青梧上前一步,无声抱拳。

“你武功高强,且非龙国人士,面目生疏。”闻子胥看着他,“我要你暗中护卫内坊与老君山试验场,更要留意河州城内,是否有可疑的陌生面孔,尤其是……带有历川特征,或是对闻家、对工坊过分关注之人。若有,不必打草惊蛇,记下形貌行踪即可。”

青梧点头,依旧是两个字:“明白。”

“灵溪,”闻子胥看向少年,“从今日起,你跟在忠叔身边,学着处理这些庶务。机灵些,也……勇敢些。”

灵溪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公子放心,灵溪一定做好!”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雨终究没有落下来,阴云却始终未散,暮色显得格外沉重。

闻子胥独自一人留在轩内。他没有点灯,任由昏暗渐渐吞噬四周。

书案上,卫弛逸那封只有八个字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再次拿起那张纸。指尖拂过那狂草般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胸腔中奔涌的惊怒、焦灼,以及那份刻入骨髓的责任感。

“弛逸……”他低声自语,“你也开始行动了,对吗?”

京中密会水师旧将,接到密报连夜进宫……卫弛逸在用他的方式,试图撬动那架腐朽笨重的国家机器,哪怕只能让它向正确的方向偏转一丝一毫。

而自己,在河州,在做着或许更微小、更基础,却也至关重要的准备。

他们一个在庙堂之上,试图力挽狂澜;一个在江湖之远,默默积蓄薪火。

虽分隔两地,虽前路未卜,但冥冥之中,他们的方向却是一致的。为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多争取一线生机。

闻子胥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近心口放好。那里,似乎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隔着千山万水,与他同步搏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远山如黛,运河如练。这座富庶安宁的城池,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温暖而平凡的轮廓。

这份安宁,还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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