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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浊浪滔天(1 / 1)

刘通判这颗棋子落定后,河州与历川的博弈,进入了一个更微妙的阶段。

闻子胥没有动海云轩,甚至没有限制钱掌柜的行动。相反,海云轩照常开门做生意,钱掌柜依旧每日迎来送往,只是眉宇间那份商人的从容,被一层不易察觉的焦躁取代。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带回来的要么是语焉不详的市井流言,要么就是石沉大海。与刘通判的联络也变得艰难起来,对方不是推脱搪塞,就是给出的消息迟滞无用。后院地窖里那台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试验品”,在经历了防火巡查的惊吓后,更是彻底熄了火,几个被高薪请来的“匠人”整日无所事事,脾气也变得古怪。

但让钱掌柜更头疼的,是来自河州本地力量的、另一种形式的挤压。

首先是生意上的。河州的绸缎庄、瓷器店、南北货行,仿佛一夜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原本与海云轩有来往的几家本地大商号,开始以“货源不足”、“东家另有安排”等理由,婉拒或减少与海云轩的订货。一些小商户见状,也悄然跟风。虽然海云轩带来的海外奇货仍有市场,但那种被无形排斥的感觉,让钱掌柜如芒在背。

紧接着,舆论也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着。河州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渐渐流传起一些关于海云轩的议论。起初只是说他们家卖的“自鸣钟”走得不准,“玻璃镜子”容易裂,“新奇布匹”洗几次就褪色,价格还贵得离谱。后来,话题渐渐转到他们家后院的“怪味”和“怪响”上。

“你们是没闻见,一到晚上,那股子油哄哄、煤烟呛人的味儿,顺着风能飘半条街!”茶馆里,一个老汉说得唾沫横飞,“我家那口子有哮症,闻了那味儿,咳得整宿睡不着!去理论?人家说是在熏仓库防潮!谁家防潮用那股子怪油?”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还有那响声,嗡嗡的,跟地底下有头牛在喘气似的!我家小子夜啼,请了郎中来看,说怕是受了惊扰。我寻思来寻思去,不就是那海云轩闹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他们用的那‘黑油’,有毒!流到地里,庄稼都不长!运货的伙计手上沾了,都起红疹子!”消息越传越玄乎,绘声绘色。

这些议论,很快汇聚到了府衙。这回没有闻家在背后推动,而是几位真正不堪其扰的街坊老人,联合了几户受影响的人家,正式向坊正和里长递了状子,状告海云轩“排放污浊、噪音扰民、危害街坊安康”。

顾言蹊拿到状子,公事公办地批示,交由负责市舶与治安的官员核查调解。核查的官员去了海云轩,钱掌柜自然又是一番“炭盆防潮”、“货物特殊”的解释。官员也无可奈何,只勒令其“务必整改,减少扰民”。但这纸公文和随之而来的几次关切询问,足以让海云轩在官方层面也挂上了号,不再是那个可以暗中行事的普通外商。

更狠的一招,来自格致会。

在一次例行的格致会聚会上,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海外新奇之物上。一位对矿物燃料略有研究的老先生,忧心忡忡地谈起一种从“黑石”或“地油”中提炼的“猛火油”,燃烧猛烈,烟毒甚重,若存储使用不当,极易引发大火,且其烟雾“久吸伤肺,污染水土”。

闻子胥自然明白他们说的就是历川近几年才偶然发现的石油。

“闻二公子,”老先生转向列席的闻子胥,“老夫记得府上藏书楼中,似有一卷前朝杂记,记载海外番邦曾用此油为战具,烧毁城池,毒杀生灵,其状甚惨。不知可否寻出,供会中同人参详警示?如今商路通达,此类凶险之物若流入民间,恐非百姓之福啊。”

闻子胥颔首应下。数日后,一份由几位老先生联合署名、引经据典、并附有简单插图的《猛火油危害说》小册子,便通过格致会的渠道,在河州士林、商界乃至一些关心时务的百姓中悄然流传开来。册子没有指名道姓,但其中对“黑油”特性、危害的描述,与海云轩后院的情形何其相似。有心人自然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海云轩在河州的处境变得极其尴尬。生意受阻,舆论不利,官方关注,甚至连他们自以为先进神秘的“黑油”技术,也被本地学者公开讨论其危险性。钱掌柜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里,四周都是无形的墙和带着审视的目光。

他不得不加紧密报频率,向历川本土求援,同时更加小心翼翼,几乎停止了所有非常规活动,连地窖里那台机器,都被他下令彻底拆卸隐藏,部件分散藏匿。

听竹轩内,气氛却并未轻松。

“海云轩是被按住了,”卫弛逸看着青梧每日送来的监视记录,“但历川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钱掌柜求援的信送出去不止一封了。”

闻子胥正在查看沿海传回的最新消息,闻言点了点头:“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借口。”

他指着一份措辞模糊的商船报告:“东南外海,不明身份的‘大铁船’出现得更频繁了。不再只是游弋,有时会靠近渔场,甚至驱逐我方的渔船。水师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龙璟承现在仿佛无头苍蝇,每日忙于稳固内部,对历川采取的是隐忍甚至绥靖政策。东南水师得到的指令恐怕是“避免冲突,谨慎观察”,这让历川的试探更加大胆。

“他们在试探龙国新朝廷的底线,也在测量动手的距离。”卫弛逸冷声道,“一旦他们觉得时机成熟,或者河州这边的‘钉子’让他们觉得碍事到必须拔除……”

他的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历川可能会从海上直接发动攻击,而首当其冲的,可能就是河州或类似的沿海要地。

“我们不能只防着海云轩这一处。”闻子胥站起身,走到大幅沿海舆图前,“顾言蹊和沈明远在河州内部制造压力,逼历川的暗桩收缩,这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但真正的威胁来自海上。我们必须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并且……有所准备。”

他指向舆图上几个沿海州县:“闻家的商路,可以帮忙传递一些风声。只是打着‘提醒’的名号,叮嘱沿海渔民、盐户、商船,近期海上不太平,远离不明船只,注意安全。同时,通过格致会的关系,向这些地方的士绅、有识之吏,送一些关于海防、关于历川舰船特点、关于如何组织民众避险的实用小册子,内容哪怕模糊点都不打紧。”

“需要我做什么?”卫弛逸问。他的伤已好了七八成,筋骨里那股属于军人的躁动早已按捺不住。

闻子胥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旧部,散落在各地,尤其是沿海卫所和退役官兵中。他们可信,也有血性。我需要你,以最隐秘的方式,联络其中绝对可靠、且对朝廷现状失望之人。不劝他们造反,只传递两个信息:第一,海上恐有大变,早做打算;第二,若真到了山河破碎、无人可依之时,记住‘河州’这个地方,记住‘闻子胥’和‘卫弛逸’还在试着做点事。愿意信的,可以暗中做些准备,不愿意的,也不必强求。”

这是更危险的一步棋,等于是暗中串联,一旦泄露,形同谋逆。但也是将“火种”播撒到更广范围的关键一步。

卫弛逸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好。名单我早已理好,联络方式和暗语也有现成的。我亲自筛选,确保万无一失。”

闻子胥走到书案前,将那份沿海商船报告轻轻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他沉吟片刻,对卫弛逸道:“除了传递消息,我们还需在河州本地做些更实际的准备。历川若真从海上来,河州虽有运河屏障,但码头、仓库、粮仓皆是薄弱之处。”

卫弛逸立刻会意:“你是说……组织民防?”

闻子胥颔首:“不错。顾言蹊以‘防汛防盗’为名加强巡查,但真到战时,仅靠府兵远远不够。河州百姓安居乐业,未必愿见刀兵,可若只是护卫自家街巷、协助转移妇孺、搬运物资,或许可行。这事不能由官府明令,容易打草惊蛇,也不宜由闻家直接出面,太过显眼。”

他顿了顿,看向卫弛逸:“格致会每月聚会,除了研讨技艺,也常有街坊里正参与商讨本地事务。或许……可以借‘防患汛期火灾、匪患’之名,由几位德高望重的会长出面,倡议各街坊自组巡护队,青壮轮流值守,熟悉街巷水道,预备些水龙、沙袋、钩杆之类。平日防患,万一有事,也是一支可用的力量。”

卫弛逸眼中一亮:“此计甚好!不涉兵甲,不触律法,却能悄然织起一张民间的网。即便不能正面御敌,至少可维持秩序,传递警讯,减少混乱。”他略一思索,又道,“我那些旧部中,也有几位因伤退役、在河州安家的老卒,为人耿直,在街坊中颇有威望。或可让他们暗中协助,教些简单的预警、躲避、急救之法。”

“此事需万分谨慎,人选务必可靠。”闻子胥叮嘱道,“宁缺毋滥。一旦开始,便如静水投石,涟漪自会慢慢荡开。我们不求一朝一夕成事,只愿在风暴真来时,河州不是一盘散沙。”

他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竹林,声音渐低:“百姓所求,不过太平二字。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尽量让这太平……延续得久一些,哪怕多一日、多一刻也好。”

卫弛逸起身站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蝉声如沸,仿佛在嘶鸣着盛夏最后的喧嚣。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沉静力量。

片刻后,闻子胥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联络旧部与组织民防,双管齐下。你伤未痊愈,联络之事可交托甲一配合,你把握大局即可。民防这边,我让沈明远借格致会之名去铺开,他长袖善舞,且身份不易惹疑。”

“好。”卫弛逸应下,顿了顿,又道,“子胥,你自己也需当心。历川若知你在河州主持这一切,必视你为眼中钉。”

闻子胥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从他们踏入河州那日起,我便已是了。无妨,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这是一场以弱对强、以时间换空间的漫长抗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不得不走。

窗外,盛夏的阳光炽烈,蝉鸣聒噪。遥远的东南海面上,阴云正在天际堆积,海风里已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咸腥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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