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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玉碎京华(1 / 2)

七月流火,河州的暑气正盛,听竹轩内却因临水竹林而沁着凉意。

卫弛逸联络旧部之事,与河州暗中组织民防之举,正如同两道并行的暗流,悄然向前推进。

甲一挑了两名最精干的暗卫,持卫弛逸的亲笔密信和信物,分头北上南下。

沈明远借着格致会仲夏纳凉茶话的名义,将几位在城中素有威望的里正、行会老掌柜请到揽月楼,品着冰镇酸梅汤,不经意间谈起去岁邻县因汛期火灾延烧半条街的惨状,又提起近来运河上生面孔增多,大家夜里门户还需多加小心。几位老人深以为然,回去后便各自在街坊间提点起来,几家大户甚至主动出资添置了新的水龙和铜锣。一切都进行得温和而自然,像湖面微澜,不起眼,却已荡开。

闻子胥这几日却有些心神不宁。他案头关于东南海情的零星报告愈发频繁,内容也越发触目:“铁甲舰”已不止一次在目视距离内耀武扬威,甚至有渔船因未及时避让,被其激起的巨浪掀翻,所幸渔民水性好,扒着破船板漂回岸边,惊魂未定。水师依旧沉默,仿佛那些冒着黑烟的庞然巨物只是海市蜃楼。

更大的不安来自北方。白棋和“乙七”组已失联近十日。按照最谨慎的日程计算,他们也该有消息传来了。

这一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闷热潮湿。闻子胥正与卫弛逸推演着若历川从海上突袭,河州几处码头和漕运枢纽可能的遇袭情形及应对,轩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竭力压抑的脚步声,还有灵溪带着哭腔的低呼:

“义父!”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灵溪搀扶着一人,踉跄闯入。那人一身破旧船工短打,沾满泥污,头发胡须纠结,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昔,正是白棋。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风尘仆仆、面色苍白的暗卫,正是“乙七”组首领乙七及其一名下属。三人身上皆带着伤,白棋左臂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血迹已呈黑褐色。

“公子……”白棋推开灵溪的搀扶,想要行礼,身形却晃了晃。卫弛逸一个箭步上前,与灵溪一同扶住他,将他安置在椅中。

“棋叔,先别说话。”闻子胥已快步走来,声音虽稳,指尖却微凉。他迅速查看白棋伤势,又看向乙七,“伤药、热水、干净衣物,立刻准备。青梧,警戒。”

青梧无声颔首,身形隐入轩外竹林。灵溪哭着飞奔出去张罗。

片刻,白棋灌下几口温热的参汤,脸上恢复一丝血色,才在闻子胥沉静却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嘶哑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石中磨出:

“公子,王爷……京城,天变了。”

他带来的消息,比闻子胥预想中最坏的情形,还要残酷数分。

“您和王爷离京后,陛下……龙璟承便如失了魂。”白棋喘息着,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悲凉,“他既畏长公主权势,又恨她咄咄逼人,更疑心朝中仍有闻相您……仍有您的势力潜伏。他不思整饬朝纲以御外辱,反而变本加厉,试图从长公主手中夺回内阁票拟之权,甚至想调动禁军中他认为不可靠的将领。”

“矛盾彻底激化。朝会之上,争吵不休。长公主以‘国库空虚、边患堪忧’为由,拒不交权,反指陛下‘任用私人、扰乱朝政’。支持双方的官员互相攻讦,几乎动武。京城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白棋停顿,闭了闭眼,仿佛不忍回忆:“就在此时,一直幽居深宫、无人问津的四皇子……不,龙璟秀,出事了。”

“那孩子……”白棋声音发涩,“我暗中观察过,自从……自从那日麟德殿滴血认亲一事之后,他便彻底成了个将死之人,囚于天牢,终日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宫里人势利,见他失势,衣食供应都克扣。不知是彻底绝望,还是被人蛊惑……七日前,他竟然……竟然逃了出来,在龙璟承前往御花园散心时,藏身假山后,用一柄削尖的玉簪,扑出来行刺!”

卫弛逸瞳孔骤缩:“玉簪?他如何近的身?侍卫呢?”

“当日守卫似有蹊跷,调度比平日松散。”乙七在一旁补充,声音低沉,“我们事后探查,有侍卫被临时调开,路线也似乎被刻意引导。龙璟秀像是被人暗中指点,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空隙。他扑得很准,玉簪……刺中了龙璟承的脖颈侧边,血流如注,但未立即致命。”

白棋接口,语气中有一种冰冷的麻木:“龙璟秀当场被侍卫制服。龙璟承重伤,抬回寝宫时已不能言,御医束手。弥留之际,据说他瞪大眼睛,手指着殿外长公主府的方向,嗬嗬作响,最终……咽了气。”

“龙璟秀被投入天牢。当夜,便‘用腰带自缢身亡’。”乙七的声音带着嘲讽,“狱卒发现时,尸体都已僵了。谁信?”

“国不可一日无君。”白棋继续道,语速加快,“龙璟承暴毙,龙璟秀‘弑君后自尽’,皇室嫡脉骤然断绝。长公主龙璟汐在仲老太君、钟不离将军表面中立实则默许、以及沈潭明等部分朝臣支持下,以‘神器不可久虚,社稷危在旦夕’为由,在三大营兵马护卫下,于三日前……仓促祭天,登基为帝。诏告天下,尊先帝龙璟承庙号,改元‘昭武’。”

昭武……闻子胥心中默念,只觉无比讽刺。外敌环伺,内乱刚息,何来“昭武”?

“她登基后第一道密旨,便是加强京城戒严,清洗‘逆党余孽’。”白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后怕,“我们原打算再潜伏几日,带出更多东西。但京城忽然全城大索,矛头直指与您和王爷有过关联的府邸、人员。闻府被围,我们藏身的地窖也差点暴露。乙七首领当机立断,带我们连夜从排水暗渠突围,一路遭到数次截杀,折了三个兄弟……才侥幸混出京城,辗转南下。”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内衣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递给闻子胥。包裹不大,却似有千钧重。

闻子胥接过,一层层打开。油布最里层,是一方柔软的锦缎,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触手温润却又冰凉刺骨的天子玉佩。龙纹宛然,光泽依旧,只是曾经象征的至高权柄,如今已随着旧主一同,跌碎在血泊与阴谋之中。

玉佩旁,还有几封染着点点暗褐、字迹仓促的信件,是白棋冒险带出的最后一批机要文书摘要,以及一份闻府忠心仆役的名单,上面一些名字,已被朱笔划去。

闻子胥拿起那枚玉佩。熟悉的纹路,熟悉的重量。曾几何时,它代表着龙武帝的托付,代表着平衡朝局的筹码,也承载着他与卫弛逸之间最初那复杂纠葛的关联。如今,旧主新丧,江山易主,这玉佩在他掌心,只感到一片沉甸甸的虚无和彻骨的寒意。

卫弛逸看着他平静无波却眼底翻涌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玉佩对闻子胥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权力,更是一段不堪回首却又无法割舍的过往,一份早已变质却仍压在心头的责任。

良久,闻子胥合拢手掌,将玉佩紧紧攥住,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抬起眼,看向白棋和乙七,目光已恢复清明冷静:“棋叔,乙七,你们辛苦了,且先去歇息疗伤。灵溪,照顾好棋叔。乙七,牺牲兄弟的后事及抚恤,由你全权处理,从厚。”

白棋挣扎着想说什么,闻子胥抬手止住:“详情容后细说。如今,你们平安归来,便是最大幸事。”

待白棋等人被搀扶下去,听竹轩内只剩下闻子胥与卫弛逸。

窗外,雨后的蝉鸣再度响起,嘶哑而喧闹。

“龙璟汐……女皇。”卫弛逸咀嚼着这个称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倒是等到了。只是这龙椅,坐得可安稳?用兄弟的血铺路,靠外敌的势登基。”

闻子胥将玉佩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他没有回应卫弛逸的讥讽,只看着那玉佩,缓缓道:“她仓促登基,首要之事绝非御外,而是安内。清洗异己,巩固权位。对历川……以她的精明和野心,绝不会真心屈服,但眼下她根基未稳,急需时间,也需外部‘承认’以增其合法性。因此,她对历川的绥靖,只会比龙璟承更甚,让步也可能更大。那份‘昭武’的年号,恐怕不仅是给国内看的,也是给历川看的。一个看似强势、实则内虚的新朝,正是历川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他走到沿海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蔚蓝:“龙京剧变的消息,历川恐怕比我们知道的还要早。龙璟秀的行刺,太过巧合。现在,龙璟汐为求地位稳固,很可能已秘密应允了历川更多条件,比如……更开放的口岸,更优惠的关税,甚至……默许他们在某些地方……获得更大的自由……”

卫弛逸眼中厉色一闪:“也就是说,历川动手的时机,可能就在眼前了。龙璟汐为了坐稳皇位,甚至会配合他们,转移国内矛盾……借历川之手,清除她掌控不了的地方势力,比如……河州?”

“不无可能。”闻子胥颔首,语气沉重,“河州富庶,位置关键,我又在此,且明显不受她控制。对龙璟汐而言,若能借历川之力解决河州这个潜在隐患,再嫁祸给外敌乱党,一举数得。”

压力,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迫近。前有历川磨刀霍霍,后有新皇猜忌算计。河州仿佛成了风暴中心唯一一块尚未被吞噬的孤岛。

闻子胥的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枚天子玉佩。它静静躺着,依旧华美,却已失了灵魂。他伸出手,却没有再拿起它,而是取过那个空了的锦缎小包,将玉佩重新包裹起来,动作缓慢而郑重。

“这玉佩……”卫弛逸看着他。

“先封存吧。”闻子胥将包裹好的玉佩放入书案下层一个带锁的抽屉中,锁好,“它代表的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的它,除了提醒我们皇权倾轧的冷酷与荒唐,再无他用。或许将来,它还能再……但它不属于现在。”

他锁上的,不仅是一枚玉佩,更是一段沉重的过去,一份早已无法履行的旧日诺言。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面对卫弛逸,也面对窗外那山雨欲来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坚定:“京城的戏落幕了,我们的戏,才刚开场。历川不会一直等下去,龙璟汐也不会。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

“民防要加紧,但更要隐秘。联络旧部的进度需加快,尤其是沿海卫所中,那些对朝廷彻底寒心、又有血性的低阶军官和退伍老兵。他们才是真正的根基。”闻子胥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同时,让闻家的商船,在出海时,无意间带回更多关于历川舰船集结、频繁出现在某某海域的消息,不必夸大,只需持续。河州乃至东南的士绅百姓,不能一直蒙在鼓里。温水煮青蛙,也要让水先热起来,让人感觉到烫。”

卫弛逸重重点头:“我这就去调整联络策略,让甲一他们优先接触沿海一线的人。民防那边,沈明远做得不错,我会让那几个老卒暗中配合,传授些实用的土法子。”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听竹轩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笔墨沙沙的声音,以及窗外那越来越急促、仿佛预告着风暴将至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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