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惊涛拍岸(1 / 2)
白棋带回的京变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寒冰,压在河州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天子玉佩被封存,旧朝倾覆的烟尘似乎尚未散尽,新的危机已如同海平面下汹涌的暗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迫近东南海岸。
闻子胥的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
沈明远通过格致会的松散网络,从几位往来东南沿海的行商口中,陆续听到一些零碎却令人不安的传闻:北边新登基的女皇陛下,似乎派了特使南下,与外邦船队接触频繁;沿海几个原本有些驻军的巡检司,近来军饷补给时有迟滞,兵卒颇有怨言;更有甚者,隐约听说朝廷拟进一步开放几个南方口岸,税赋还要再降。
“这是饮鸩止渴。”顾言蹊在闻府书房中,对着闻子胥和卫弛逸摇头叹息,他如今也被闻子胥暗中引入核心筹划,“龙璟汐这是要用沿海百姓的血肉,去填她皇位的根基!那些口岸一开,税赋一降,本地产业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更遑论门户大开之后……”
他没说下去,在场三人却都明白——门户大开,引狼入室。
卫弛逸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何止如此?她是亲手拆了自家的院墙,再给强盗指路,告诉人家库房在哪儿!龙璟承的冤魂还没散呢,她这就迫不及待要献上更多的地盘和银子?”
闻子胥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蜿蜒的海岸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到的首先是如何坐稳。外敌是远虑,内患是近忧。在她看来,或许用沿海一时的利益换取历川的表面友好和她的喘息之机,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至于百姓……”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那语气里的冷意,比责备更甚。
顾言蹊长叹一声,满是无力与愤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轻叩。灵溪引着一名作行商打扮、风尘仆仆的汉子进来,是卫弛逸早年一名亲兵,如今在南边跑船。汉子行礼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密封的信,低声道:“将军,南边几个弟兄有回音了。”
众人的注意力暂时从对龙璟汐的怒斥中转开。卫弛逸接过信,快速拆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
“如何?”闻子胥问。
“反应不一。”卫弛逸将信递给闻子胥,“有几位在地方上还有些影响力的老弟兄,接到信后立刻动了,已经开始暗中联络信得过的乡亲,囤些粮食,修整废弃的寨堡。但更多的回音,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斥为无稽之谈,觉得朝廷再不堪,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外寇打进来。”他语气平淡,眼中难掩失望,“愿意警醒并有所行动的,十中无一。”
闻子胥快速浏览信件,缓缓道:“意料之中。能有一二警醒者,已属难得。种子撒下去,能发芽几颗,且看天意,也看……时势如何。”他将信递给顾言蹊,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河州这边,我们管好自己。龙璟汐如何行事,我们无力阻止,可历川若真以为龙国处处皆是任人鱼肉之地,那便大错特错。”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竹影摇曳,衬得屋内烛火愈发明亮,也映照着三人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外援稀疏,强敌环伺,朝廷昏聩——所有压力,最终都沉沉落在了他们与脚下这座城池的肩上。
“外间之事,能做的已然做了。”闻子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眼前,“当务之急,是让河州自己先硬起来。”
河州本地的民防网络,在沈明远润物细无声的推动下,以“防火防盗防涝”的名义,悄然铺得更开。几条主要街巷的“巡护队”已初具雏形,夜里有了定期巡视的梆子声,虽还是松散,但人心在无形中凝聚了些许。九公的铁器工坊,在经历了老张师傅受伤、焦炭被毁的波折后,终于又艰难地恢复了小规模生产。改良的弩机又做出了几把,更轻便,射程却提升了三成。那些粗糙的“火器”试验被严格限制在老君山深处,九公亲自守着,进展缓慢,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让参与的老匠人眼中燃起异样的光。
然而,这一切准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仍显得如此脆弱。
八月仲秋刚过,海上的风便带了凛冽的腥气。
最先传来噩耗的,是距离河州约三百里,位于龙国东南沿海突出部的“望潮岛”。此岛不大,却是控扼附近数条航道的关键节点,岛上设有一处巡检司及瞭望烽火台,驻有百余名水师官兵及数十户渔民。
消息是清晨由一艘侥幸逃出的渔船带来的。船老大几乎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在闻家商行管事耐心安抚下,才勉强拼凑出那地狱般的景象:
三日前黄昏,望潮岛西方海面出现三艘“黑船”,冒着浓烟,跑得飞快,没有帆。岛上烽火台刚点燃示警,那黑船上便火光一闪,随即传来打雷一样的巨响。巡检司简陋的木头码头和几处营房,在巨响中四分五裂。官兵试图用弓弩和仅有的两门老式土炮还击,箭矢落在铁甲上叮当乱响,毫无作用,土炮射程太近,根本够不着。
“那黑船靠近了,船上……船上伸出许多铁管子,砰砰砰地响,比过年放鞭炮还密!咱们的人成片成片地倒啊……”船老大老泪纵横,“他们放了小艇登岸,见人就杀……穿的衣裳怪模怪样,手里的家伙喷火冒烟……巡检带着弟兄们想退到岛后山洞,被……被堵住了……”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望潮岛陷落。烽火台被彻底摧毁,巡检司化为废墟,官兵几乎全军覆没,岛上渔民也死伤惨重。那三艘“黑船”在彻底摧毁岛上的抵抗后,并未久留,甚至没有占据岛屿,只是绕着残破的岛屿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向更远处的海面发射了几轮火炮,便拖着浓烟,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们留下的,是满目焦土,尸横遍地,以及一面被刻意插在最高处废墟上的、陌生的旗帜——深蓝底色,上绘交叉的齿轮与铁锚。
“历川海军旗……”卫弛逸盯着闻家暗探冒死靠近绘制下来的粗糙图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赤红,那是面对敌人赤裸裸的暴行却又无力立刻反击的滔天愤怒与痛苦。
消息传到河州,已是两天后。官方渠道一片诡异的沉默。府衙收到的上行公文里,对此事轻描淡写,称之为“海盗猖獗,袭扰海疆,已责成水师严加巡防”,将历川铁甲舰直接定性为“海盗”。至于望潮岛的惨状、水师的惨败,只字未提。
民间却已炸开了锅。望潮岛逃出的幸存者不止一拨,惨状随着南逃的难民和商船迅速传开。河州码头酒肆里,到处是惊惶的议论。
“什么海盗能有那种铁船大炮?”
“听说咱们的水师老爷们,连人家的边都没摸到,就全完了!”
“朝廷怎么说?怎么不见发兵?”
“发兵?拿什么发?划着舢板去跟人家的铁甲船拼命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因民防而稍显凝聚的人心,又开始浮动。海云轩的钱掌柜,虽然铺子生意更冷清了,但躲在门后观察着街面的慌乱,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起一丝冷笑。
听竹轩内,气氛凝重如铁。
“这是试探。”闻子胥站在沿海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望潮岛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赤裸裸的武力试探。不以占领为目的,只以摧毁和威慑为手段。他们在测试龙国新朝廷的底线,测试龙国水师还有多少战力,也在测试……像河州这样的地方,面对如此直接的打击,会作何反应。”
卫弛逸面沉如水:“龙璟汐的朝廷,果然选择了装聋作哑。她怕了,或者……她根本不在乎这几百条人命和一个边陲小岛,她只在乎她的皇位稳不稳。这番退让,历川只会得寸进尺。”
“望潮岛之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顾言蹊忧心忡忡,“会不会直接冲着河州来?”
“短期内未必。”闻子胥分析道,“河州是块硬骨头,商贸重镇,影响太大。历川此次试探,一是看龙国朝廷的反应,二是震慑沿海。他们更可能选择其他防御薄弱、却又有些价值的地方再次下手,一步步勒紧绳索,同时观察龙国内部的分裂和恐慌。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河州必然是他们的眼中钉。我们之前的反制,海云轩的受挫,都让他们记着仇在。一旦他们认为龙国朝廷彻底无力抵抗,或河州内部出现可乘之机,攻击随时可能到来。而且,方式可能不仅仅是炮击。”
“你是说,里应外合?”卫弛逸立刻反应过来。
“不得不防。”闻子胥点头,“海云轩最近太安静了,这么大动静,钱掌柜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刘通判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明远道:“刘通判吓破了胆,倒是勤快,只不过海云轩那边最近确实没什么大动作交给他,琐事都少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不过,他提到一个细节,前几天有生面孔在深夜出入海云轩后院,虽然刻意伪装过,然步伐体态,有点像……行伍之人。”
屋内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历川的军人,可能已经潜入河州了。
“不能坐以待毙。”卫弛逸斩钉截铁,“民防必须加快,而且要更实际。光是巡夜防火不够,得让百姓知道,万一真有事,往哪里躲,怎么躲。码头、粮仓、书局、工坊……这些地方都要有预案。九公那边,能造出多少弩机算多少,分发下去,但要绝对可靠的人才能持有。”
闻子胥补充:“舆论也要引导,不能任由恐慌发酵。得通过格致会向百姓说明,海盗固然厉害,可我们河州城高池深,人心齐,只要做好准备,并非任人宰割。还要多宣传我们河州自己造的结实水龙、瞭望铜锣,还有街坊互助的故事,得让大家觉得,我们是在守护自己的家,有希望,也有办法。”
他看向顾言蹊和沈明远:“二位,河州内部,就拜托你们了。务必稳住阵脚,外松内紧。”
顾言蹊与沈明远肃然应下。
众人散去后,闻子胥独自留在轩内。窗外,秋意渐浓,竹叶已见微黄。他走到锁着天子玉佩的抽屉前,静立片刻,终究没有打开。
望潮岛的鲜血与火光,龙璟汐朝廷的冷漠与谎言,历川铁甲舰的傲慢与残忍……这一切,都让那枚象征旧日权柄的玉佩,显得越发苍白可笑。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庙堂的玉玺之间,而在民心向背,在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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