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砥柱中流(1 / 2)
望潮岛的硝烟尚未散尽,东南沿海已是风声鹤唳。龙璟汐朝廷那份“海盗袭扰”的邸报,在真实的鲜血与铁火面前,薄如蝉翼,一捅即破。
恐慌如同瘟疫,沿着海岸线向内陆蔓延,河州城内物价开始波动,码头上南逃的船只明显增多,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息。
然而,在这股席卷而来的恐慌浪潮中,河州却仿佛一块江心的礁石,表面承受着巨浪冲刷,内里却在闻子胥等人的竭力维持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紧绷的秩序。
望潮岛遇袭三日后,一条不起眼的闻家商船在入夜后悄然驶入河州码头。船老大没有卸货,反倒匆匆上岸,将一份沾着海腥气的密报直接送到了听竹轩。报告称,在望潮岛东北方向约百里的外海,有渔民发现多艘“黑烟船”在几个荒岛间游弋徘徊,似在集结,并有小艇频繁测量水文。
几乎同时,卫弛逸通过旧部渠道,从一个沿海卫所的老兵口中得知,该卫所近日接到含糊指令,要求“加强戒备,但避免与不明船只冲突”,而上级拨发的火药和箭矢却无故被扣减了三成。
“他们这是在集结力量,同时试探官军的反应。”卫弛逸指着舆图上那片海域,“望潮岛只是立威,下一步,他们要进一步摧毁龙国海防信心……找一个更肥、也更能打击抵抗士气的目标。”
“河州,就是他们眼里那块肥肉。”闻子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目光却落在舆图上河州蜿蜒的水道上,“商路汇集,运河咽喉,闻家在龙国的人望根基也在此处。打下这里,东南的钱粮口袋就破了口子,还能让所有心里还存着反抗念头的人,彻底绝了念想。历川领兵的只要不糊涂,此刻必定在算计,强攻河州,到底要填进去多少本钱。”
“那就让他算不明白,”卫弛逸眼底掠过一丝狼似的狠劲儿,“最好,连算盘都给他崩了。”
河州没有高耸的城墙直面大海,它的防御体系是流动的、网状的,根植于纵横的运河与熟悉的街巷。
九公的工坊昼夜不息。改进后的弩机,被拆解成零件,通过不同渠道,秘密运送到城内外数个预设的隐蔽据点。持有者名单经过卫弛逸和顾言蹊双重筛选,最终敲定,选的皆是些退伍老兵、信得过的船工把头、以及街坊中素有勇力的青壮年。没有大规模的操练,只有夜间在废弃仓库或偏僻河湾,由卫弛逸亲自挑选的几名老卒进行的短暂、精准的适应性指导,例如如何快速组装,如何利用地形掩护射击,如何一击即退。
沈明远则将格致会的日常聚会悄然转变了风向。聚会不再只谈农桑技艺,几位受邀的、经历过战事的老兵,以“回乡荣养”的名义,开始在格致会上闲聊起巷战躲避、火灾扑救、伤员简易包扎的“旧闻趣谈”。同时,一份份绘制简单、却标识清晰的“避险疏散图”被复制出来,通过各街坊里正和行会,分发到一些有威望的住户手中,图上标明了最近的坚固建筑、通往城外的备用小路、以及约定的集中点。这一切,都以“防匪患、防火烛”的名义进行,寻常百姓只当是官府或乡绅未雨绸缪,并未深想,却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关键的路径和信息。
码头区,闻忠以商会名义,组织了几次“防火演练”。水龙、沙袋、钩杆等物被检修备齐,堆放于醒目处。演练中,行伍们意外地演示了如何快速用装满石块的旧船和粗大铁链临时阻塞某段关键河道。工人们只当是东家要求严格,练得卖力,却不知这简单的动作,未来或许能迟滞敌船片刻。
真正的考验,在秋分那日来临。
清晨,浓雾锁江。数艘从下游疾驰而来的快船冲破雾霭,带来了令人心悸的消息:一支由五艘历川炮舰组成的编队,正朔江而上,目标直指河州!他们打出的旗号仍是“追剿海盗残部”,但沿途所见渔船商船皆被驱逐,航道被清空,杀气腾腾。
河州城瞬间被推到了悬崖边缘。恐慌如野火般在街头巷尾窜起,码头一片混乱,人们拖家带口,包袱细软,涌向城门,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府衙内,知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闭城,又怕激怒外邦引来炮击;想交涉,却连个能派出去的像样使臣都找不出。驻军统领更是脸色惨白,他手下那几百号人,守城尚且勉强,如何能与那传闻中的铁甲炮舰对抗?
就在这官家失序、人心崩乱的时刻,河州民间那套悄然运转了数月的体系,显示出了它的威力。
顾言蹊与沈明远几乎同时出现在府衙,这次他们没有用属官的身份,只是以河州士绅代表的姿态向知府进言。
顾言蹊言辞恳切而犀利:“府尊,历川来意不明,然兵锋已近。当务之急,非争论战和,而在安民保境!请府尊即刻下令,组织衙役、兵丁,引导百姓有序疏散至城外集结点,维持街面秩序,严防趁乱打劫!同时,开放官仓部分存粮,于集结点设立临时粥棚,以安民心!”
沈明远则递上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和预案:“府尊,此为城中各行会、街坊自发推举的协助人员名单及疏散引导路线图。百姓惶恐,需有熟悉乡音者引导安抚。我等愿协同官府,共度时艰!”
知府正六神无主,见此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哪有不允之理?
官方名义一出,原本有些无序的疏散,立刻有了主心骨。衙役敲着锣,按图引导;各街坊那些平日就受人尊敬的老人、行会头目,此时站了出来,用镇定的声音招呼着邻里:“大家别慌!按商量好的来,先去后山空地!带好老人孩子,东西拿不动就舍了!”
与此同时,运河之上,卫弛逸的身影出现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头。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短打,左臂伤势已愈,目光如电。在他身后,是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船上多是精悍的船工和退伍老兵,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弩机、弓矢、油桶、以及粗大的缆绳和铁钩。
“都听清了,”卫弛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咱们不是要去凿沉那些铁王八。是要让他们觉着,这片水硌脚,这块骨头,崩牙!河湾、芦苇荡、废码头,都是咱们的地盘。瞅准机会,专打他们放下来的小船,扰他们侧翼,拿沉船烂木头给他们添堵。记住,打了就散,绝不缠斗!都听明白了?”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应诺声在雾气中回荡,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当历川那黑沉沉的尖头炮舰,犁开最后一片江雾,闯入河州外围一段逼仄河道时,预想中的仓惶溃散并未出现。
两岸密密匝匝的芦苇荡里,“嗖嗖”飞出十几支冷箭,钉在铁甲上“叮当”乱响,虽扎不进去,却惊得甲板上的水兵一阵骚动。没等他们辨清箭来何处,那放冷箭的小船早钻进了河汉深处,没了踪影。
前头水道拐弯的地方,不知何时横了两条半沉的旧货船,拿铁链子草草连着,成了一堵不怎么结实却足够碍事的墙。大船只好慢下来,放下舢板,派人去捣鼓。就在水兵们骂骂咧咧清障时,岸坡上又滚下几个点燃的油罐,“轰”地烧成一片,虽没伤着大船,却点着了两条小艇,更添一阵人仰马翻。
最让那历川船上的官长窝火的是,他始终揪不住对方的主力。那些抵抗的人就像水里的泥鳅,仗着对每一处浅滩、每一丛芦苇都了如指掌,神出鬼没。他那威风凛凛的炮舰,在弯弯绕绕的河道里转动不灵,重炮瞄不准这些倏忽来去的小影子,小火铳又够不着,空有一身力气,却像拳头砸进了棉花里。
河州城里,听竹轩中,闻子胥便是那定盘的星。
各处的消息流水般报进来,他面前摊着最详尽的河州舆图,目光沉静,指尖不时在上面轻轻一点,划上一道,或是低声对侍立一旁的灵溪吩咐几句。灵溪便像一阵轻风,将话无声无息地送出去。
这场不对等的纠缠,从清晨一直磨到日头西斜。历川的舰队,活像闯进烂泥塘的野猪,空有獠牙,却被泥水裹得进退两难,浑身脏污,走得憋屈,那股子骄横气也泄了大半。河州城里,时间每过一刻,人心就更定一分,要紧的人和物,也藏得更妥帖一些。
天色将晚时,历川船队里那位戴高帽的官长,望着前头弯弯绕绕、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河道,听着手下一遍遍回报“侧翼遇袭”、“障碍难清”、“城中抵抗有序”,终于啐了一口,咬牙道:“这地方邪性!啃下去,崩了牙不说,还脏了手。传令,转向,撤!”
终于,那几艘喷着黑烟的大家伙,笨拙地调了头,沿着来路,在渐起的暮色里,拖着长长的、不甘心的烟尾巴,慢慢退出了河州的水道。
“走了!那铁王八走了!”消息传来时,许多正躲在屋里的百姓愣了一瞬,随即涌上街头,抱着身边的亲人邻居,又哭又笑。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守住了!咱们河州守住了!”
这喊声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整条街。是啊,守住了!没有朝廷的兵,没有水师的船,就靠着自家街坊和那点土法子,硬是让那不可一世的铁甲船,灰溜溜地退走了!
顾言蹊和沈明远在人群里穿行,嗓子都哑了:“乡亲们,缓口气,先回家看看,清点损失,有伤患的往城隍庙送!街面别乱,别乱!”
一个老汉拉住沈明远的袖子,老泪纵横:“沈先生,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也跟着卫教头在河上……他、他回来了吗?”
沈明远拍拍他的手,温声道:“老伯放心,卫将军正带人收尾,陆续都会回来。您先回家,煮口热汤等着。”
听竹轩里,卫弛逸带着一身江风和水汽大步进来,甲胄未卸,脸上还沾着烟灰,眼神却亮得灼人。闻子胥正立在舆图前,闻声回头。
两人目光一碰。
“都退了。”卫弛逸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力道。
闻子胥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枯苇叶。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九公是连夜从老君山赶来的,工坊的炭火气还沾在衣角。老人站在廊下,听灵溪比划着说弩机如何扰得敌船不得安宁,如何为撤退的弟兄们争取了时间。他佝偻着背,那双惯常沉默地握着铁锤的手,此刻微微哆嗦着,半晌,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哑声道:“好……好……没白费功夫,没白费……”
这胜利,算不得大捷,河边的血迹和焦痕都还在。
可这胜利,又很重。它砸在河州人心里,砸在东南无数双看着这里的眼睛里,让历川知道,龙国不全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也让龙京城里那位女皇陛下明白,民心捂热了,是能烫手的。
夜深了,河州城渐渐静下来,只有运河水拍岸的声响,和零星亮起的、温暖的窗灯。
闻子胥推开听竹轩的窗,望着那片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却顽强亮着的灯火,知道这只是喘息,远非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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