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风月知我(2 / 3)
闻子胥授业时敛去了往日三分清冷,从山川舆图到兵阵推演,从粮草调度到人心揣度,事无巨细,倾囊相授。他不再只讲精妙计策,更说险恶人心、说瞬息生死的战场,说为将者肩头那看不见的重担。
“用兵之要,在于知势。”闻子胥指尖点着沙盘,“势在敌,则避其锋芒;势在我,则雷霆万钧。但你更要明白,这’势‘字背后,是人心向背,是粮秣盈虚,是士卒的士气沉浮。”
卫弛逸听得专注,偶尔抬眼望他,总见他神情肃然,眸光却比平日温和。有时讲解至夜深,书房里便只余两人的声音与烛火噼啪轻响,某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在沉默间悄然滋长。
第三日夜里,暴雨忽至。卫弛逸从沙盘前抬头时,窗外已是雨幕如瀑。
“雨势太大,今夜便住在这里罢。”闻子胥合上手中兵书,语气寻常,“东厢已让灵溪收拾了。”
卫弛逸心头微悸,却只应了声“好”。
雨势渐缓时,卫弛逸起身去添茶。经过书架时,袖口不慎带落了一卷未曾捆紧的画轴。
画卷滚落展开在地。
烛光下,画中景象让卫弛逸瞬间屏息。那是当年闻子胥大魁天下,看花游街时的情景。红衣青年骑在马上,而另一个更小的少年正从斜刺里飞身冲来,手中折扇稳稳夹住一支射向红衣少年的冷箭。
笔触细腻得惊人。画中卫弛逸额角的汗珠、闻子胥回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甚至街边芍药的花瓣都清晰可辨。画只完成大半,但神韵已足。
画旁题着一首《相见欢》:
“香满春衢花沸,
鼓声催、十里莺声醉。
玉榜金鞍人瑞。
忽见青衫倚桂
一眸来、剪碎人间意
胜却三春风味
”
卫弛逸怔住了。他记得那日闻子胥被刺客暗杀,自己一时冲动飞身拦箭,却从未想过会被如此珍藏。更未想过,那永远从容淡漠的闻子胥,会在画旁写下“一眸来、剪碎人间意”这类暧昧句子。
卫弛逸就这样怔怔看着,连闻子胥何时走到身后都未察觉。
“这是我……”他声音发紧。
“当年的事,我还未好好谢你。”闻子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支箭若是射中了,便没有今日的闻子胥。”
卫弛逸转过身,见他站在半步之外,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所以你教我这些,是因为……”卫弛逸喉头发干,“因为觉得欠我一份人情?”
闻子胥沉默良久。
“起初是。”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画中那个纵马的少年身上,“但后来不是。”
“那后来是为什么?”
书房里只有雨滴从檐角坠落的声响。许久,闻子胥轻声道:“因为你是卫弛逸。”
他说得极简,却字字沉重。那里面藏着一份说不清的责任,一点不敢深究的在意,还有这些日子相处里,悄然滋长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卫弛逸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并非无情,只是把所有的情都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
“我明白了。”卫弛逸轻声说,弯腰小心卷起画轴,双手递还,“这画……能送我吗?”
闻子胥接过画,指尖在未干的墨迹上停顿片刻,终是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子胥……”他声音微哑。
闻子胥没有看他,指尖轻抚画卷:“那日宫宴,陛下确有玩笑之语,长公主亦在席间。但我已当众言明,闻氏子弟,不入皇家姻亲。所谓婚约,不过她借势造势,笼络人心的一步棋。”
卫弛逸先是一怔,不明白闻子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是在向我解释?
这个认知让卫弛逸呼吸都轻了几分。他看着闻子胥依旧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若非在意自己是否会误会,以闻子胥的性子,根本不会多提半句。
“我……”卫弛逸喉咙发紧,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成一句,“我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藏着压不住的悸动。他知道闻子胥听懂了,听懂了那份未出口的欣喜,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千言万语。
闻子胥指尖在画卷上停顿片刻,终是转头看向他:“长公主此人,谋略深远。她既将你放入军中,必有后手。你要记住,在边关,敌人或在阵前,更可能在身后。”
这话说得郑重,卫弛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关切。他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卫弛逸望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何……要如此尽心教我?”
书房内静了一瞬。闻子胥垂眸,声音轻如窗外夜雨:“因为你是卫弛逸。”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翌日清晨,雨歇天青。卫弛逸回到府中,默默收拾行装。卫宾将一件金丝软甲塞进他行囊,拍了拍他的肩,终究什么都没说。
城门处大军开拔,旌旗猎猎。闻子胥没有去送。
白棋捧着茶走进书房时,见他立在窗前,看着那株插在天青釉玉壶春瓶的芍药,久久未动。
“公子若是担心,何不去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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