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旌旗向北(1 / 2)
三日后,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
北征大军于西郊神策营校场誓师。黑压压的军阵绵延数里,甲胄与兵刃在凌晨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寒芒,肃杀之气冲散了春末最后一丝暖意。战旗猎猎,当中一杆“卫”字大纛与簇新的“龙骧将军”帅旗并立,在风中绷得笔直。
卫弛逸一身玄铁明光铠,猩红披风垂至马后,立于点将台上。他未戴头盔,墨发高束,露出饱满的额庭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晨光恰好自他侧后方打来,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双总是盛着炽热光芒的眼睛,此刻沉静下来,却更加锐利迫人,缓缓扫过台下军阵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折的威仪。
一名身着朱紫官袍的内侍监正使,在两名甲士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行至台前。他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肃静的校场上空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苍月者,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戮我子民,占我北境四城十六郡凡数月,罪孽昭彰,神人共愤!今四海稍安,国库渐盈,将士请战之心如炽。特授忠勇公、龙骧将军卫弛逸为北征前军都督,假节钺,统率三军,代天行伐!望卿上体天心,下顺民意,整饬貔貅,荡涤妖氛,复我河山,雪我国耻!钦此——”
“臣,卫弛逸,领旨北征!”卫弛逸单膝跪地,接过天子使臣手中的虎符与节钺,声音沉浑有力,穿透晨雾,“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复我河山!”
“复我河山!!”台下两万将士的怒吼山呼海啸,震得地面微颤,也激得他胸中热血沸腾。
这一刻,他不是闻子胥羽翼下的恋人,不是身世存疑的尴尬之人,他只是卫弛逸,是即将率领儿郎们北击胡虏、收复故土的龙骧将军!少年意气与将军威严在他身上完美交融,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观礼台上,帝后与文武百官俱在。龙璟承一身明黄礼服,端坐主位,面上带着帝王应有的嘉许与凝重,只是目光掠过那杆“卫”字旗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长公主龙璟汐坐在稍侧后方,一身暗紫宫装,神情平静,唯有一双凤目,如同淬了冰的琉璃,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个绯色身影上。
闻子胥未在观礼台,只独立于台侧一隅。
人群最边缘,一个身形瘦削、面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静静站着。他衣着简素,混在低阶宗室队伍里毫不显眼,正是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四皇子龙璟秀。他低着头,仿佛被这肃杀军容所慑,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昨夜,他书房里那盏灯也亮了半夜,桌上摊开的,是北境粗略的舆图,和几页写满小字的信笺。
誓师毕,大军开拔。铁骑如龙,步卒如虎,踏着滚滚烟尘,向北而行。京中百姓夹道相送,欢呼与嘱托声不绝。
卫弛逸却不急着出发。他一勒缰绳,那匹神骏的乌云盖雪战马长嘶人立,随即灵巧地调转方向,穿过仪仗与人群,直奔内侧城门。那里,一株苍劲的古槐树下,闻子胥果然静静伫立。漫天尘土与鼎沸人声似乎都绕开了那一角,绯色官袍纤尘不染,清冷姿容在喧嚣背景中,宛如一幅定格的丹青。
“子胥。”卫弛逸滚鞍下马,几步便到了跟前,带起一阵裹挟着皮革与钢铁气息的风。铠甲在行动间发出沉稳的摩擦声,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匣、寒光四溢的宝剑,锋芒毕露,却又因眼前之人而自然收束了那份逼人的锐气,只剩下蓬勃的生气与毫不掩饰的眷恋。
闻子胥抬眸,将他这副意气风发、全副武装的模样收入眼底,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只淡淡道:“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卫弛逸声音响亮,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但随即压低,“只是……你一个人在京城,我实在不放心。长公主那边……”
“她自有我去应付。”闻子胥截断他的话,将手中乌木剑匣递了过去,“这个,你带着。”
“这是?”卫弛逸接过,入手沉实。
“打开看看。”
卫弛逸依言开启。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形制古朴,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青色,隐有木质纹理,却透着一股温润厚重的质感。剑柄与护手处线条流畅简练,毫无奢华装饰,唯有护手正中,嵌着一枚非石非晶、光华内蕴的深蓝宝石,细看之下,其中似有星云流转。
他并非不识货之人,指尖轻触剑鞘,一股奇异的、仿佛能与心神隐约呼应的温凉感便传来。他倏然抬眼:“这是……”
“离国至宝,‘衡仪’。”闻子胥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据说为真神所传,又经我闻家先祖采集天外陨铁,辅以离国秘术,耗时数代人之功打造而成。我前几日修书与兄长,今晨方才快马送到。此剑颇有灵性,能助持剑者宁心定神,于战阵纷乱中明辨机枢。你枪术虽已大成,但此番孤军深入,险境重重,多一份依仗总是好的。”
“持衡拥璇,法象天地;万理一默,归于衡仪。”
卫弛逸心中剧震。
离国镇国之宝!“衡仪”神剑,就连卫弛逸也听说过它的大名!闻子胥竟将它借来了!
“太贵重了,子胥,这……”他下意识想推拒。
“再贵重的剑,也是给人用的。”闻子胥抬手,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剑鞘,目光却落在卫弛逸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弛逸,我要你赢,更要你平安。带着它,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一般。”
卫弛逸胸腔被一股滚烫的情绪涨满,几乎说不出话。他重重握紧剑匣,用力点头:“我定不辜负此剑,更不辜负你!等我拿下落雁坡,凯旋之日,我……”
“凯旋之后的事,凯旋再说。”闻子胥打断他,替他正了正本就笔挺的披风系带,“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我记下了!”卫弛逸深深看他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骨髓,随即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他舍不得闻子胥,此刻心中有无数情话想宣泄而出,可他也知道,眼下并非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时候。
纵有万般不舍,他也只能最后望了一眼那古槐下的身影,猛地一抖缰绳。
“驾!”
乌云盖雪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向北方。猩红披风在他身后猎猎狂舞,仿佛燃烧的烽火,渐渐融入那北去的钢铁洪流之中。
闻子胥站在原地,直至最后一点烟尘也消失在天际,方才缓缓收回视线。阳光炽烈起来,他却觉得指尖残留的剑鞘凉意,久久不散。
“公子,”白棋无声近前,低语,“四皇子龙璟秀,已在半个时辰前入了养心殿,至今未出。”
闻子胥眼神微凝。龙璟秀……这个时间点,倒是选得巧妙。大军出征,视线转移,正是有些人活动的好时机。
“回府。”他转身,登上马车,声音平静无波,“让青梧加派人手,盯紧养心殿与长公主府。还有……查清楚,龙璟秀近日都与谁有过接触,尤其是,是否与某些‘旧邸’有所往来。”
马车驶离喧嚣渐散的城门,驶向暗流汹涌的京城深处。
养心殿西暖阁,门窗紧闭,只留一角铜灯摇曳,将室内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龙璟承换了常服,坐在炕几一侧,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几乎缩进阴影里的、苍白瘦弱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四弟,龙璟秀。
“四弟今日求见,所为何事?”龙璟承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属于帝王的疏离。
龙璟秀站起身,却并非寻常臣子那般跪拜,只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细弱却清晰:“臣弟……恳请皇兄,给臣弟一个名分。”
“名分?”龙璟承挑眉,“你本就是龙国四皇子,何须再求名分?”
龙璟秀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睛竟不似平日那般怯懦,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皇兄明鉴。臣弟空顶着一个‘四皇子’的名头,在这宫里宫外,与透明人何异?无人看重,便也无人在意。臣弟不愿此生就此浑噩,愿将性命前程皆系于皇兄之手。皇兄剑锋所指,便是臣弟效命之处,无论是台前的差事,还是暗处的勾当。只求皇兄……给臣弟一个实实在在的‘位置’,让臣弟能真正为皇兄分忧,而非永远缩在阴影里,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龙璟承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住了。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几乎从未正眼看过的弟弟。这倒有趣,一个毫无根基、甚至有些阴郁懦弱的皇子,若真能驯服,或许比那些盘根错节的朝臣更好用。
“你想做什么?”龙璟承问。
“臣弟愚钝,却也看得清皇兄近日眉间锁着愁绪。”龙璟秀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却字字清晰,“朝堂有豺狼环伺,宫闱有暗流涌动,皇兄肩扛山河,难免有……不便亲自料理的烦忧。臣弟别无长处,唯有一片忠心,愿为皇兄分忧,无论是耳目之事,还是……手脚之劳。”
龙璟承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近日宫中有些流言,关乎……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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