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春水煎茶(1 / 2)
日子像浸在蜜糖里,不紧不慢地淌过二月、三月。
相府成了龙京最安静也最热闹的所在。安静是因大门常闭,外头那些递拜帖的、送“心意”的、甚至哭谏“新政误国”的老臣,一概被挡在朱门外;热闹却是因府内,每日晨起,庭院里总有剑风破空声,书房里总有纸张翻动声,暖阁里总有低低的讲学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笑。
卫弛逸的伤眼见着好了。鹤丹重塑根基,鹤鸣先生的药浴祛除寒毒,加上闻子胥每日雷打不动地为他调理内息,如今他运剑已能带起三尺剑气,一套卫家剑法使下来,气息平稳,额上不过一层薄汗。
可闻子胥看得明白——那孩子心里还压着东西。
三月初七,春雨初歇。
闻子胥坐在廊下煮茶。泥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铜壶里的雪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舀了一勺离国特产的“云雾尖”,正要投入壶中,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响。
抬眼看去,卫弛逸手中的长剑正划过庭中老梅的一根横枝。那枝条有小儿臂粗,竟被剑气齐整整削断,轰然坠地,溅起一地残花。
卫弛逸握着剑站在原地,呼吸有些乱,盯着那断枝看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仓皇收剑,转身时正对上闻子胥沉静的目光,心头一慌,下意识将剑往身后藏了藏,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个笑来掩饰,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发紧,垂眼盯着地上那截断枝,又抬起眼看着闻子胥,眼中满是懊恼和不安,“这梅树你最喜欢……我……”
闻子胥没说话,只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将手中的茶勺轻轻放入铜壶。沸水冲开茶叶,清锐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过来喝茶。”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卫弛逸怔了怔,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是低低应了声“嗯”,将剑靠在廊柱旁,走到闻子胥对面坐下。他坐得拘谨,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闻子胥递过一盏刚沏好的茶。卫弛逸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截躺在泥水里的断枝,眼神晦暗。
“疼吗?”闻子胥问。
卫弛逸这才回过神,茫然地摇摇头,随即意识到问的是什么,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红痕,低声道:“不疼……比起梅树……”
“梅树断了还能再长。”闻子胥放下茶壶,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温润的内力流转间,那片红肿很快消退,“你的手若伤了,我会心疼。”
这话说得轻,却让卫弛逸心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对不起……”他声音哽住,“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总是……”
“我知道。”闻子胥松开手,重新斟满两盏茶,“先喝茶。”
卫弛逸捧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小口啜饮,清冽的茶汤入喉,那股翻腾的戾气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些,可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还在那里。
闻子胥放下茶壶,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内力流转间,那片红肿很快消退。
“剑意太躁了。”闻子胥松开手,重新斟茶,“梅枝无辜,何苦伤它?”
卫弛逸低头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许久才道:“我控制不住……有时候练到一半,眼前就会闪过寒关的画面。”
“哪些画面?”
“李校尉被钉在城门上的样子,”卫弛逸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叔挡在我身前,背上插满了箭……还有父亲,他回头看我那一眼……”
他说不下去了。
闻子胥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恨吗?”
“恨。”卫弛逸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恨长公主诡计多端,恨龙璟霖通敌卖国,恨那些开城的内奸,更恨……恨我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在东门?如果我守在那里,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闻子胥截断他的话,“弛逸,你不是神。就算那夜你在东门,面对内外夹击,你又能如何?多添一具尸首罢了。”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卫弛逸浑身一颤。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恨。”闻子胥的语气缓和了些,“仇恨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让仇恨吞噬了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剑,杀气太重,戾气太盛。这样练下去,不用等报仇,你自己就先走火入魔了。”
卫弛逸低下头,问:“那我该怎么办?我忘不掉那些画面,每晚一闭眼,它们就在我眼前……”
“那就选择直面这一切。”闻子胥看着他,目光清亮如镜,“坦然接受它们,但别让它们变成困住你的心魔。你要记住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讨回公道,不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噩梦里,日夜煎熬。”
他起身,走到那截断枝旁,弯腰拾起,拿回廊下。
“你看这梅枝,”闻子胥指着断口,“剑气过处,干净利落。可你若细看,断口边缘的木纹已经开始发黑,这是你戾气太过导致的。剑如此,心亦如此。”
他将梅枝放在卫弛逸面前:“今日起,每天练完剑,来这里煮一壶茶。什么时候你能心平气和地煮出一壶好茶,什么时候,你的剑才算真正练成了。”
卫弛逸怔怔看着那截梅枝,又看向闻子胥沉静的眼眸,心头那股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平复了些。
“好。”他哑声道。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三月底某个深夜,闻子胥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侧身看去,卫弛逸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上全是冷汗,右手无意识地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暗红的血丝。
闻子胥轻轻握住他的手,试图掰开那紧攥的拳头,却发觉那力道大得惊人。
“弛逸,”他低声唤,“醒醒。”
卫弛逸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看清是他,才松懈下来,可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又做噩梦了?”闻子胥用帕子拭去他额上的汗。
卫弛逸点点头,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梦见寒关……梦见王叔在我怀里咽气,我怎么捂都捂不住他胸口那个血窟窿……”
闻子胥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这样的夜晚,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知道,光靠劝解和调理,怕是解不开卫弛逸的心结。那场血战留下的创伤太深,深到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必须做点什么。
次日清晨,卫弛逸照例在庭院练剑。闻子胥没有如往常般在廊下看书,而是走到院中,折了一根细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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