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不悔朝暮(1 / 2)
卫府的大门重新打开时,已是正月廿五。
积雪未化,门楣上“御赐忠勇公府”的新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闻子胥的马车停在阶下,他没有下车,只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卫弛逸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卫弛逸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门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卫夫人被两个侍女搀着,踉跄扑到门口。
“逸儿……我的逸儿!”
卫夫人一把抱住儿子,哭声再也压抑不住。这个在诏狱里挺了半个月不曾掉泪的妇人,此刻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卫弛逸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
卫弛逸也红了眼眶,跪倒在地:“母亲……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卫夫人颤抖着手抚摸儿子的脸,那上面还有未褪尽的青紫伤痕,“瘦了,瘦多了……”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门内的老仆、丫鬟也跪了一地,啜泣声此起彼伏。
闻子胥放下车帘,闭目靠在车厢内。他不敢看,卫家遭此劫难,也有他疏忽之责。
可不过片刻,车帘又被掀开。
卫夫人在卫弛逸的搀扶下,领着两个女儿和满府下人,齐刷刷跪在了马车前。
“闻相大恩,”卫夫人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卫家满门,没齿难忘。”
闻子胥怔了怔,终是下了车,上前虚扶:“夫人请起,本相不过是尽了本分。”
“于您是本分,于卫家却是再造之恩。”卫夫人不肯起,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被搀起来。她看着闻子胥,眼中泪光未散,却透着武将家眷特有的坚毅:“妾身知道,往后卫家的路还长。逸儿……就拜托闻相了。”
这话里有托付,更有深意。
卫夫人那三个响头磕得实诚,青石砖上都有了印子。闻子胥看了卫弛逸一眼,后者朝他微微一笑。他于是道:“夫人放心。”
接着,闻子胥没再说什么虚言,只点了点头,便转身上了马车。卫弛逸跟了上去。
车轮碾过积雪,将卫府的悲欢与新生都留在了身后。
车厢里,卫弛逸看着闻子胥闭目养神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他说。
闻子胥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却反手握紧了他。
马车驶入相府时,白棋呈上厚厚一叠拜帖和急报。闻子胥看都没看,只吩咐了一句:
“闭门,谢客。”
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满城风雨都关在了外头。
门内,是两个人的天地。门外,是即将炸开的龙京。
新政颁行后的半个月,龙京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水,炸开了锅。
江南丈田的钦差刚出京城,就遭遇三次“山匪”截杀;百工院选址的地皮,被几家勋贵联手抬价,翻了十倍;就连最“温和”的《兴贤令》,礼部递上来的首届女子科举章程里,也塞满了诸如“需族中三名男丁作保”“需县衙出具贞洁文书”之类的荒唐条款。
但闻子胥像是突然聋了、瞎了。
他不再上朝。告病的折子递上去,龙允珩气得摔了茶盏,却也只能朱批一个“准”字。他也不再接见任何官员,相府大门紧闭,只有每日清晨,几匹快马载着他的亲信驰出,傍晚又带着厚厚的文书归来。
所有的风雨,都被挡在了那扇朱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肩要沉,腕要稳。”
闻子胥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平静无波。他一身素白常服,负手立在廊下,看着院中练剑的卫弛逸。
卫弛逸闻言调整姿势,一剑刺出,破空声凌厉了几分。
“还是太急。”闻子胥走下台阶,走到他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杀意不显,剑气先到三分。你这一剑,求的是快、是狠,却忘了留几分余力。若敌人侧身躲过,你如何变招?”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皮肤上。卫弛逸心神一晃,剑尖微颤。
“专心。”闻子胥松开手,退后一步,“再来。”
卫弛逸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重新起势。这一次,剑锋稳了许多,招式间有了吞吐收放的节奏。
一套卫家剑法练完,他收剑回鞘,额上已沁出汗珠。回头看去,闻子胥正坐在石凳上翻看文书,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不可思议。
“子胥,”卫弛逸走过去,很自然地从怀里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些文书,不能晚些再看吗?”
“江南送来的急报。”闻子胥头也不抬,“张氏抗法,聚了三百家丁,把钦差围在了庄子里。”
卫弛逸心头一紧:“那……”
“青梧昨夜去了。”闻子胥翻过一页,语气平淡,“今早信鸽回来,说张氏已开仓纳粮,自请削田。”
卫弛逸愣住:“青梧……做了什么?”
闻子胥终于抬眼看他,唇角微勾:“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去张家祠堂,上了一炷香。”
“上香?”
“张氏的祖父,当年受过我先祖的恩。”闻子胥合上文书,“青梧把那炷香插在牌位前,说了一句’老太爷若在天有灵,当不愿见子孙行此不义‘,张家就跪了一地。”
卫弛逸怔怔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世家底蕴”。非权非钱,而是绵延百年、盘根错节的情分与规矩。闻子胥不用刀兵,只用一炷香,就瓦解了江南最顽固的豪族。
“想什么呢?”闻子胥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卫弛逸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想你……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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