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成长(1 / 1)
陈念苘的存在,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章苘内心的荒芜,也迫使她直面一个她从未准备也拒绝扮演的角色——母亲。当育婴师不在,陈槿又忙于公务时。
她手足无措。
冲调奶粉,水温不是太烫就是太凉;更换尿布,那小小的身体扭动得让她心惊胆战,生怕弄伤了她;哄睡更是难题,孩子在她怀里啼哭不止,她却僵硬得像块木头,只会机械地摇晃,哼不出任何像样的摇篮曲。
“太太,放松些,孩子能感觉到您的紧张。”经验丰富的保姆轻声提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章苘只能僵硬地点头。她看着怀中那个渐渐止住哭泣睁着一双清澈绿眸好奇打量她的婴儿,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茫然。母亲……应该是怎样的?
零碎的片段闪过,母亲总是很忙,穿着干练的套装,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来去匆匆。她给自己买过漂亮的洋娃娃,带她去高级餐厅□□致的点心,偶尔也会在她生病时,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微蹙。但那些触碰总是短暂而克制,带着一种章苘当时无法理解,如今才恍然是“疏离”的东西。母亲似乎更关注她的成绩单是否完美,礼仪是否得体,像在雕琢一件必须光鲜的作品,而非拥抱一个需要温暖的孩子。
更多的记忆,被后来父母离异,跟随并不疼爱她的父亲生活的阴霾所覆盖。再后来,就是母亲与林姨在一起后,那份深沉却同样因事业忙碌而常常缺席的关爱。
她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关于“母亲”如何温柔待她的连贯记忆。时间太久远,或者,那样的温情本就稀缺。
然而,另一段记忆却无比清晰尖锐,带着南方夏日黏腻的汗水和绝望的心碎,猛然撞入脑海——东莞。
不是母亲,而是她自己,她能清晰忆起的,在东莞父亲家中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父亲的冷漠,继母的刻薄,那种被忽视被贬低、如履薄冰的感觉,如同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她记得自己如何小心翼翼地吃饭,不敢发出声音;记得生病时独自缩在房间,不敢轻易喊疼;记得无数个夜晚,听着继母对父亲的抱怨,恐惧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责难。
但是,但是,在那个潮湿闷热,弥漫着市井气息的南方小城,在江熙家那间总是飘着饭菜香和老旧风扇吱呀声的屋子里,她度过了少女时期明亮的时光。她记得江熙的母亲,那个脸上在看到她时努力挤出笑容的妇人,是如何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絮叨着家长里短,一边将锅里最好的那块肉夹到她和江熙碗里。她也记得,江熙是如何笨拙却细心地在生理期为她煮红糖水,如何在雷雨夜因为怕她害怕而紧紧抱住她,如何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用滚烫的真心和毫无保留的偏爱,填补了她内心关于“被爱”的空洞。
可那段记忆的结局,是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是天文数字的缴费单,是江熙瞬间垮塌的肩膀和眼中死寂的绝望,是巷口那句冰冷决绝的“你走吧”,是她自己世界崩塌的轰鸣。
她所经历过的最接近“被滋养”的关系,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破碎,她后来一系列命运的多米诺骨牌倒塌,最终落入陈槿的掌控。
不。她猛地闭上眼睛,将那些冰冷的记忆驱散。她不能那样对待怀中的小生命。即使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一场强加的悲剧,即使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噩梦的源头,但孩子本身是无辜的。她稚嫩,脆弱,全然依赖着照顾她的人。章苘仿佛站在一片荒野上,手里捧着一颗需要精心呵护才能发芽的种子,却四顾茫然,找不到水源,也辨不清方向。
于是,她开始笨拙地,甚至是强迫自己学习。她认真阅读育婴师留下的指南,观察并模仿专业人员的动作,在无人时一遍遍练习如何更轻柔地抱起孩子,如何用更舒适的姿势喂奶。她尝试着对陈念苘说话,起初只是干巴巴地描述周围的事物——“这是窗户”,“灯亮了”,后来渐渐变成一些无意义的温柔絮语。她发现,当自己不那么紧绷,声音放得轻柔时,孩子似乎会安静一些,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会更专注地追随着她。
生命的神奇,在这种充满矛盾的接触中,悄然显现。陈念苘会抓住她的一根手指,用力地握着,那小小的温暖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偶尔能穿透章苘心头的冰层。孩子无意中露出的无齿笑容,哪怕可能只是生理性的,也能让章苘怔忡片刻,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微微松动。夜间醒来喂奶,看着怀中吃饱后满足睡去的小脸,万籁俱寂中,一种奇异的,与整个世界隔绝的相依为命感,会短暂地淹没她。
“明明毫无血缘关系……”她有时会恍惚地想,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胎发,“命运真是荒谬。”她本应在自己的世界里书写山河,或与真正所爱之人平淡相守,却阴差阳错,被囚于此,被迫与一个带给她恐惧之人的生命捆绑。
陈槿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并且欣喜若狂。她看到章苘越来越自然地抱着孩子,看到她对着女儿时脸上偶尔闪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柔和神色。在陈槿的理解里,这是章苘终于认命,终于融入她所构建的家庭核心的铁证。她越发频繁地营造“家庭时光”,晚餐时要求章苘带着孩子一起,周末的出行也必定是三人的组合。她热衷于拍摄各种照片和短视频——章苘低头喂奶的侧影,她抱着孩子晒太阳的背影,甚至三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的画面。这些影像被她精心收藏,仿佛通过这些定格,就能证明某种虚幻的真实。
章苘却在这种表演中愈发沉默。她配合着陈槿的“导演”,观察着这个名为“章苘”的女人如何扮演妻子与母亲。只有在独自面对陈念苘,在那些不被陈槿注视的琐碎片刻里,她才会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迷茫。
念苘八个月时,经历了第一次幼儿急疹,高烧不退,整夜啼哭。育婴师和陈槿找来的儿科专家都在,但孩子只要章苘。当章苘试着将她交给育婴师去休息时,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领。
章苘只能整夜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滚烫的小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呼吸灼热而急促。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用温水毛巾一遍遍擦拭孩子的额头和手脚,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慌乱,到后来机械坚持。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再透出晨曦,孩子的体温终于在破晓时分开始下降,累极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章苘瘫坐在摇篮旁的椅子上,浑身酸痛,眼下一片青黑。她低头看着怀中终于安宁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孩子被汗浸湿的额发。那一刻,没有所谓的爱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陈槿清晨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神深邃。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将一个吻轻轻印在章苘疲惫的额角,然后低头看了看女儿,语气是满足的:“辛苦你了,苘。你看,她离不开你。”
章苘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孩子。
时间在无声流逝。章苘对季节的更替,对日月轮转的感知变得模糊。她像是活在了一个精心布置却永恒不变的玻璃罩里,罩子外的时间奔腾不息,罩子内的她,日复一日。
念苘一周岁左右,正是牙牙学语的阶段。她早已能发出许多无意义的音节,对“妈妈”这个发音也不陌生,陈槿和育婴师经常在她面前重复。
那是一个平淡的午后。陈槿外出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会议,育婴师在准备孩子的辅食。章苘坐在地毯上,陪着正在玩软积木的陈念苘。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念苘摇摇晃晃地抓起一块红色的积木,朝着章苘的方向举起来,嘴里咿咿呀呀。章苘习惯性地对她微笑,伸手想去接。
就在这时,孩子清澈的带着奶气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起:
“妈……妈。”
章苘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鸟鸣,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自己心脏的跳动声,都瞬间褪去。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稚嫩的声音,和那双正望着自己毫无杂质的翡翠绿眼眸。
妈妈。
她在叫我妈妈。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愕、恍惚、甚至一丝尖锐刺痛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是谁?她是章苘。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坐在这个华丽庄园的地毯上,被一个有着陈槿眼睛的孩子,叫做“妈妈”?
她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时光的界限变得模糊,记忆里东莞的燥热、上海的繁华、伦敦的阴雨、纽约的邂逅……都像是上辈子的事,蒙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只有当下这个空间,这个角色,这个称呼,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
她看着陈念苘,孩子似乎因她的沉默而有些困惑,又试探着,更清晰地叫了一声:“妈妈?”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依赖和期待。
章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莫名地发热。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怕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是哭泣,还是呐喊?
育婴师端着辅食碗走过来,恰好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笑容:“哎呀,念苘会叫妈妈了!真聪明!”她自然而然地接过孩子,开始喂食,仿佛这只是育儿过程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里程碑。
章苘却依旧僵坐在原地,无法动弹。那声“妈妈”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撞得她灵魂都在震颤。她被迫穿上“母亲”的外衣已经一年,笨拙地履行着职责,内心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而此刻,这声来自孩子的主动呼唤,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碎了那层玻璃,迫使她赤裸地面对这个身份。
她无法否认,在这一年的日夜相对悉心照料,哪怕是被迫的中,某种根须已经悄悄扎下。不是血缘,甚至不是纯粹的爱,而是一种混杂着责任、怜悯、习惯,以及被这个全然依赖的小生命所唤起的最原始保护欲的复杂情感。
陈槿晚上回来,得知此事,喜不自胜。她抱着女儿,亲了又亲,然后看向依然有些失神的章苘,眼中绿光闪烁,语气是胜利者的宣告:“她叫你了,苘。她认你了。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章苘抬起眼,望向沉浸在“幸福”中的陈槿,再看向她怀中那个对自己伸出小手的小生命。阳光已经西斜,房间里光影交错。
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却只感到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沉入水底般的窒息。
她在这里,她是“妈妈”。那她是谁?章苘在哪里?
窗外的伦敦,暮色四合,又将是一个漫长的夜。像是无期徒刑期,似乎因为这一声呼唤,被无形地延长到了看不见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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