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往后余生[番外](2 / 2)
那一瞬间,章阁绮看到了她脸上一片空茫的绝望和茫然。眼泪无声地从她翡翠绿的眼中汹涌而出,冲刷过苍白的脸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也被这巨大的失去一同夺走。
章阁绮松开女儿冰冷的手,一步步走向陈槿。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陈槿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陈槿的脸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她被打得晃了一下,却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更多的眼泪滚落,混合着那抹刺眼的红。
“是你!”章阁绮的声音因为悲痛而嘶哑变形,“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这个疯子!你把她关起来,折磨她,逼得她活不下去!是你!陈槿!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扑上去,撕扯着陈槿的衣服,捶打着她的肩膀。林婉清流着泪上前抱住几乎崩溃的章阁绮,防止她伤到自己。
陈槿任由她撕打,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床上仿佛沉睡的章苘,任由章阁绮的指控和捶打落在身上。那记耳光带来的火辣疼痛,远不及心脏被生生挖空再碾成齑粉的万分之一。
保镖和医护人员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分开她们。章阁绮瘫倒在林婉清怀里,失声痛哭,那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悲凉。
陈槿被扶起来,她推开搀扶的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僵硬。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章苘,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章阁绮和默默垂泪的林婉清,目光扫过门口被育婴师紧紧抱住被吓呆了的陈念苘。
孩子的绿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恐惧,看着床上“睡觉”的妈妈,又看看狼狈的外婆和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妈咪。
陈槿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房间。
那记耳光,和章阁绮声嘶力竭的“是你害死了她”,如同审判,在她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反复回响,成为了她无法摆脱的梦魇和罪证。
后来
时间并不能抚平所有伤痕,它只是将尖锐的剧痛,磨成了绵长而钝重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骨髓里低吟。
陈槿将章苘葬在了伦敦郊外一处僻静而风景优美的墓园。墓碑是简单的黑色大理石,没有照片,只刻着中英文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陈槿没有立“爱妻”之类的称谓,她似乎没有资格。章阁绮坚决不同意将女儿葬在异国他乡,但法律上,陈槿是章苘的合法配偶,拥有决定权。这场争执最终没有结果,章苘长眠在了伦敦的细雨与绿荫下。
陈念苘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漂亮。她很聪明,语言天赋尤其突出,中英文流利,还会一些简单的法语和沪语。她喜欢黏着陈槿,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两位很爱她的grandma在上海。
陈槿并没有阻止女儿与章阁绮、林婉清的接触。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那记耳光后的默认。她偶尔会带cynia去上海短住。小念苘到了上海,就像小鸟归林,在章阁绮和林婉清精心布置的房间里跑来跑去,甜甜地叫着“姥姥”、“外婆”,分享她在伦敦的趣事,也会小心翼翼地拿出平板电脑,指着里面章苘的照片和为数不多的视频,小声说:“这是我妈妈。她好看吗?妈咪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每当这时,章阁绮总会别过脸去,悄悄拭泪。林婉清则温柔地抱住孩子,轻声说:“是的,妈妈去旅行了。她很好看,和念苘一样好看。”
陈槿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女儿天真懵懂的脸,看着照片视频里章苘或静默或偶尔浅笑的容颜,翡翠绿的眸子里一片深沉的死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与章苘成对的婚戒。
她没再找过固定的伴侣。那场以死亡告终的激情,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关于“情感关系”的能量和信任。偶尔,生理的饥渴难以排遣时,她会找来一些年轻女孩。女孩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眉眼或气质,总有那么五六分像章苘。有些是相似的杏眼和下垂的眼尾,有些是那种清冷疏离的神态,有些是纤细脆弱的身材。
但从来没有一个完全像的。章苘是独一无二的。当那些替身在身下承欢,发出或迎合或职业的呻吟时,陈槿常常会感到一种深邃的空虚和厌恶。有时甚至会在中途骤然失去兴趣,粗暴地将人打发走。
然后,她会独自走进庄园深处一间永不对外开放的房间。那里存放着章苘的旧物,以及……一些她当初在占有欲驱使下录制的不堪入目的私密影像。锁上门,她靠在冰冷的墙上,或坐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章苘痛苦或麻木的脸,听着那些被强迫录制下的声音,手指滑入自己的下身。
这种自我凌迟般的“慰藉”,带来的是短暂痉挛后的更大虚无,以及汹涌而来的悔恨与厌恶。但她停不下来,就像吸d,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无法抗拒那一刻短暂而扭曲的“拥有”幻觉。她绝不会让cynia靠近这个房间,甚至不会让孩子知道这些影像的存在。这是她肮脏无法见光的秘密,是她疯狂罪证的具象化。
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的寂静与独处。
她会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摆着的章苘某次在庄园温室里被偷拍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章苘抱着一盆白色蝴蝶兰,微微侧着头,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她身上,她的表情是一种放空般的宁静,眼神望着某个虚无的点。陈槿能这样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指尖虚虚描摹着照片中人的轮廓,翡翠绿的眸子雾气弥漫,却又深不见底。
最固定的行程,是去墓园。
无论晴雨,每周至少一次。她屏退保镖和司机,独自开车前往。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她会带一束白色的苍兰或铃兰,章苘并不特别偏爱某种花,但她觉得这些洁白的花朵适合,放在墓碑前。然后,就在墓边的石凳上坐下,一坐就是很久。
起初只是沉默。后来,她开始对着冰冷的墓碑说话。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
“今天cynia会背一整首《悯农》了,口齿很清晰,你看到了应该会开心。”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公司收购了北欧那家新能源企业,过程有点麻烦,但最终赢了。你大概不感兴趣吧。”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凳边缘的苔藓。
然后,话题会渐渐深入,触及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可能从未对自己清晰承认过的部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在会所,我没有看到你,或者看到了,但放你走了,现在会怎样?”她望着墓碑上冰冷的名字,眼神茫然,“你应该……会和江熙在一起吧?也许平平淡淡,但至少……是活着的。”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叹息。
“我昨天……又梦到我妈了。还是她死的时候的样子……好多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上了孩童般的委屈和恐惧,“还有苏瑾……她掉下去的时候,一定很冷,很怕……我谁都保护不了……”
眼泪无声滑落,她不再擦拭。
“奶奶临死前说对不起……可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妈回不来了,苏瑾回不来了……你也回不来了……”她哽咽着,将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她们都说我疯了,是怪物……也许她们是对的。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正常地去爱一个人。我以为占有就是爱,控制就是保护……我弄错了,全都弄错了……”
“章苘……”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墓碑,声音卑微而绝望,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如果……如果重来一次……我学着用你能接受的方式……你会不会……有没有一点点可能……”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没有答案。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墓碑和洁白的苍兰上。
墓碑无言,苍兰静默。只有伦敦永不止息的雨,年复一年,冲刷着石面上深刻的名字,仿佛时光漫长而温柔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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