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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番外她和她的孤独情事(1 / 1)

她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沉默。这女人就像越南导演电影里的妻子,没有台词,一言不发,垂头时低眉顺眼,抬头时耐人寻味地看着你。鉴于阮从进门就没抬过头,后者暂且缺乏佐证,但前一个完全应了。温驯、柔弱,符合父亲一贯挑选女人的口味。齐璐萍历来不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目光如飞鸥掠过,转身要上楼。她别过头后,阮才有片刻地抬首,视线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好奇地打量她。那天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只不过,齐璐萍已经忘光了。她只记得踏上楼梯前,她还是再度看了阮一眼。于是,对视发生了。齐璐萍看到了她的正脸,凹陷的泪沟、干燥的嘴唇和高耸的颧骨。

我讨厌她。齐璐萍坚定地想。

在她困难而充满雄心壮志的人生里,齐璐萍很少有闲心去厌恶某个人。但她讨厌她的继母。

六岁的某一天,弟弟出生了,那天是个阴天。齐璐萍得知自己被排除在继承人外。这一刻,一切都得到了解释。父亲从不拍她的肩膀。老师对她的t才华横溢总是欲言又止。骑马、游泳和语言课她都能赢过哥哥,却始终得不到称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那天起,之后就都是阴天。

她曾趁没人时溜进婴儿房,想把枕头按在弟弟脸上,却被保姆发现了。那个菲律宾女人没有告状。齐璐萍不理解为什么。她曾以为她会要挟自己,以此敲诈钱财,但也没有。后来这名保姆被辞退了,因为她和家里的私保恋爱,而她远在贫穷的故乡有家室。

但齐璐萍很庆幸没那么做。不是源于道德,而是客观判断,当时的她根本不可能杀了人脱身。更何况,消灭了弟弟也没用,只会让她中道崩殂。弟弟不是她的对手,哥哥也不是。唯一能让她视作宿敌的只有老爹。齐璐萍要做的,是创造一条属于自己的产业链。

她因此很忙。要做出老实的样子,要假装成温驯的母狗。学校照去,学习那些不痛不痒的学科,朋友照交,跟那些享受人生的傻子们作伴。孩子也是要生的,她生下了女儿——这也是故意的,儿子可能会抢夺她的功劳,所以不行。

与此同时,她还要应酬,要巴结和威吓,要做出决断与规划。

谎称是派对的会议结束后,破晓前夕,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家,坐在餐厅等待天亮。面前突然降下一杯咖啡。

齐璐萍记得自己让佣人不要过来,她抬起头,看到的就是阮。阮是讲法语的,磕磕绊绊用英文说“你看起来很累”,为她的行为做了注解。

可这种解释对齐璐萍来说不充分。她不记得她们之间有过任何支撑她做关心行为的情感基础。每次见到阮,齐璐萍都面无表情,亦或面露不屑。当阮想向她说点什么,她总是很快地离开。有一次,一时情急,阮抓住她的手,齐璐萍重重地挥开她,厉声喝道:“离我远点!”她对这个只比她大四岁的继母怒目而视,仿佛自己是螳螂,而阮是一只形貌昳丽、燕语莺啼的黄雀。

阮放下咖啡,却等不到她的反应。齐璐萍累极了,话也不想说,手指都动弹不得,只坐在原地,默默注视她。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日光透过落地窗,蛙卵般渗进室内。看了许久,齐璐萍对阮说:“你长得像一个女演员。”她拿出手机,找到图片,不紧不慢地推过去。

阮低头看着。她的手伸出又缩回,不敢去拿手机,好像很欢喜,对于继女的搭话和平淡的示好。她看到她们国家的国宝级演员,喜笑颜开,不自知地抿嘴唇,有点点羞涩地笑着,抬起眼睛来。那笑脸像把齐璐萍的心放在油锅里用文火煎。

在阮说“谢谢”的同时,齐璐萍似笑非笑,目光无神地脱口而出:“丑陋的女人。”

紧跟着,她如愿看到那种笑容消失,阮像被烫到似的,马上变得无助又可怜,难过地看着她。齐璐萍心里有种报复性的痛快,疼痛的快感。她站起身,端起那杯咖啡,走进厨房,悉数倒进水槽。看着它们消失在下水道消失,她才转过身。阮却没在看她,只坐在原位,深深地垂下头。

这样的事,齐璐萍还做过很多次。阮夸赞的礼服,她一定会当着她的面否掉。阮做的晚餐,她一口都不会动。老爹的一次生日宴,阮搂着他的手臂亮相,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此起彼伏,齐璐萍站在人群中,冷冰冰地漠视。阮戴一条天价的宝石项链,素净的脸未着妆,露出静美的面容。齐璐萍看着她,好像想用眼神把她擦去。这种偏执的怨念中,她发现阮无缘无故地看向了她。她面无表情,继续直视阮,片刻后,还是她先别过脸。

对这个人的讨厌似乎与生俱来,从开始便是如此。

不是父亲的缘故,齐璐萍没有什么孩子意识,不会觉得爸爸再娶有什么不妥,从小没有妈妈,就没有鹊巢鸠占的感觉。他们家都这样。长男是个单细胞生物,只要财产不被分走,老爹开后宫都无所谓。弟弟是船上出生的史迪仔,来自外星球,又是吉祥物,更不在乎这些。

不是蜂后综合征的原因。齐璐萍知道那种人,一个以男性主导的团体,稀缺的女性是“万绿丛中红一点红”,而这时来了一名新的女性,她们更可能产生冲突。但齐璐萍确定自己不是那样,一来她生理上反感和不理解这种事;二来阮也不成功,根本构不成威胁;三来她很清楚那种竞争心理,齐璐萍对她的兄弟就是如此。弟弟听话点就罢了,偶尔她也会想斩草除根。她有好几次在长男的出行、交友和医生上动手脚,巴不得他一命呜呼——她对对手是这么做的。

也不是因为厌恶弱小。齐璐萍是上过大学的人,她知道,在女性主义愈来愈盛行的今天,厌弱和厌女的重叠度越来越高。很多人攻击某个女性,甚至不只是因为这个女性不强大,更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戳中了她们内心的自我恐惧和厌恶——她们害怕自己也变成这样,警告自己不能变成这样。讨厌芭比娃娃、攻击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在内的罗曼故事及其创作者、在社交媒体上被两性主题的帖子挑衅,这些行为都能从该逻辑中找到一部分原因。齐璐萍并不那么关心他人,所以也不是因为这个。

她到底为什么讨厌她?

齐璐萍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总想伤害她?为什么待在一起的时间记得那样清晰?为什么她出现时她会错觉地面和屋顶在震动?

无法回答的疑问时时在脑海浮现,未知的漩涡是一种折磨,齐璐萍渐渐又有了新的理解。她厌恶她是理所应当。关乎这个人的一切都在千刀万剐她,将她切碎成一片片,散布在夜晚的荒地,却还愚蠢地妄想化作星空。在寻求解答的流放里,她甚至开始恨她了。该死的越南人,不知廉耻的表子,装天真的讨债鬼。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齐璐萍烦透了这个人,她最讨厌这个人的地方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做出一副孤独的样子给谁看?再装可怜试试!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真当自己是我的妈妈了?!每天用那种脸、那种笑、那种呼吸的方式恶心人,齐璐萍每天都被恶心得要死,饭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好了,只想抓住她的肩膀冲她咆哮。不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就瓦解我!

齐璐萍很快搬了出去。原计划是长期住在家,让父亲对她产生乖巧的印象,但现在看来,这太得不偿失了。她终究无法忍受和继母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就像每个青春期的孩子一样。齐璐萍已经不是青春期了,那又如何?她受不了。<

她也这样说了。老爹批评了她两句,不过没太在意。他知道女儿和继母不和,在他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女人就是这样。住出去就住出去,也不缺这个钱。

齐璐萍搬家的时候,阮水土不服的病又犯了,待在楼上不出来。来了这么多年还水土不服,齐璐萍面上不显,心里想,真是惺惺作态,抗议都这么矫揉造作。

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这间房子和院子,坐上车时,她匆匆回头,发现楼上的某扇窗户里站着人。女人披头散发,站在窗户里,脸靠在窗户上,目光往下落。车窗贴了贴纸,从外看不到里面,但她眼神那样牢固,齐璐萍几乎都产生错觉,以为她能看见车里的人。

被这个人盯着,齐璐萍会感到混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随时会在街头跳起舞来,也可能刺杀美国总统。

有一年春季,老爹要办家族旅行,一起去登山祭祖。父亲没法去中国,坟是请专人从大陆迁过来的,请香港的风水师看过,买了一座山下葬。等齐璐萍到了,才发觉其他人都没来。原来是集团出了事,还在的男丁们都赶去了,就只剩下女人们。她们还是爬了山。齐璐萍闷头走,不知不觉就把聊着天玩闹的其他人甩下。渐渐到了山顶,出了汗,身体既热又冷,她喘了一口气,就看到下一个上来的人是阮。

两个人谁也不跟谁说话,也不望向对方,各自看着一边。山下的城镇变得很小,纤毫毕现。

“他们都先下山了,在下面等。”最后,是阮轻轻地开的口,齐璐萍没回答。

她们开始下山。齐璐萍走在前面,阮在后面。带刺的树枝繁茂过头,探入道路,划伤了人的皮肤。阮忽然加快脚步,来到她身后,伸手去碰她的手。齐璐萍猛地挥开,冲阮怒目而视。那汹涌焚烧着的怒火刺伤了她。阮看着她,蹙眉凝望,仿佛要哭了。这神情就像一只手,攥紧了齐璐萍的心脏,让她动弹不得。

齐璐萍想象阮愤怒,想象她冷漠,想象她放弃继续这样做。这t样更好。这样再好不过。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

可是,她只是很慢很慢地抬起手,用手遮住脸,然后蹲下身。这个漂洋过海,把身体和灵魂都反复卖了个遍的女人蜷缩在山顶的丛林中,隐蔽自己,用谁也听不懂的母语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齐璐萍俯视着她,一时是恶狠狠的瞪着,一时间又是充满悲悯的注目,漫长的风声将她们淹没。她说:“因为我快要疯了。”

她同样用越南语说:“因为你把我逼疯了。”

听到熟悉的语言和陌生的话语,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想把你撕成碎片,想否定你的存在,毁掉你竭力维持平静的生活。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我想让你心率紊乱,想让你秩序尽毁。正如你给我造成的灾难。我想把脸贴在你的侧脸上。我想吻你的头发。齐璐萍还没到要死的时候,但她很早就预知到了自己死亡时会出现的走马灯。那是一个午后,她在种满花的温室睡着了。她的继母,一个年轻的外国女人,阮进来了,外面有雨声,应该是避雨。她被雨水驱赶,遇见睡着了的齐璐萍。齐璐萍沉沉睡着,一只手垂落,在长椅边小幅度地摊开,十指微微蜷缩,制造出一个狭窄的空间。

她其实半醒着,能感知到阮来了,只是无法睁开眼睛,又或许是不想。良久,她感觉有点痒,温柔的摩挲来到掌心。阮把食指放进她掌心,伸进那道体温里。她们靠得太近了,近到能听见呼吸。在梦里,齐璐萍合拢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就这一刻,就这短暂的一会儿。假如在快要死的时候,她一定要回忆这一瞬间。阮的脸会像雾一般浮现,然后她将用弥留之际去拼凑和想象她当时的表情,并以此骗取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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