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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痛苦痛苦就好(1 / 1)

收网是在几年后,但那次取证几个月后,官方进行了一次的敲打。齐睿忠听说老爹飞北美去了,电视里也放了关于这起打击海外犯罪的新闻。当时甘点慧邀请他去她老家玩,齐睿忠没有那种东西,恰好有时间,于是答应了。

甘点慧回老家是因为妈妈放假,从泰国飞回来了。因t此,齐睿忠一去就被她全家包围。甘点慧的妈妈把眼镜架到头上,仔仔细细审视他,比打量犯人还严格。甘点慧的外祖母和他握手,差点把他的掌骨捏成粉碎性骨折。甘点慧的外祖父让人联想到《海蒂》里的爷爷,一座山一样的庞然大物。甘点慧的爸爸倒是全程眯眯笑,像狐狸。

他们一家人在屋子里烤火,说话,吃东西。看到电视里播放这则新闻,甘点慧的妈妈起立鼓掌,回头扬扬得意地撂下话:“这就是招惹我们的下场!”

大家都连声称是。等沸腾完,甘点慧的妈妈又意识到什么,一个箭步,跃到齐睿忠身边,近距离盯着他的脸问:“对不起哈,一下子忘了你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庆祝你家倒霉。”

“没有没有,”齐睿忠目不斜视地回复,“他们该的。我也希望。”

看电视看到晚上,他们又从村里去镇上一个亲戚家的歌厅唱歌,一行人坐了两辆车。亲戚给他们专门开了包厢。

齐睿忠不唱歌,就坐在角落里喝珍珠奶茶。甘点慧的妈妈唱了飞儿乐队的《你的微笑》,虽然完全不在调上。唱歌的时候,甘点慧还嘟囔可惜没和琳去唱歌,齐睿忠问你们还有联系?她说她们留了号码,但琳又去执行任务,维护世界和平了。

零点后,甘点慧借了手推车,推了个蛋糕进来。原来今天是爸爸生日。大家轮流传递纸质王冠,最后给爸爸戴上。一看到甘点慧推手推车,齐睿忠脸色就很糟。

说到这个,他还有一个想知道的。甘点慧撒谎太多,他已经很清楚,但他还是很好奇,究竟甘心爱是什么情况。怎么一时被误当成她父亲,一时间又不是。晚上在房间,齐睿忠私下问甘点慧。她说她妈妈年轻时很叛逆,被催婚就和非二元的无性恋好友结婚,想生育就用试管做了小孩。可是小地方就这点最不好,别人家的事事无巨细都要知道,问这问那,打听不到就胡编乱造。有一天,妈妈被惹毛了,甘心爱和她有过恋爱关系,她秉持着“死贱人爱说就让你们说个够”的心理抛出了一个假的争议话题。

甘点慧说,你可能觉得我妈这样做很离谱,但是——齐睿忠打断她,说,我没有觉得。她当时一定怒火中烧、百感交集。这是人人自卫的时代,看起来像战争。战争历来是没有常理可言的。

至于甘心爱这个人去哪了,齐睿忠也有提问,回答的人不是甘点慧,而是从门后闪现的甘点慧的姨妈:“不知道!管他呢!这种人就是漂来漂去,死在外头的。”

姨妈下班晚,很晚才到。一开始吓了齐睿忠一跳,因为她和甘点慧的妈妈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特别像。

他们在老家待到第二天下午。甘点慧又开始感到累,说的话大大减少,表情也变得沉闷。齐睿忠替她拎行李箱,收下了家人送的土产。他们坐上车,驾车返回城市。

离开的路上,能看到沿路的风景。甘点慧闭着眼睛,头偏向车窗那一侧,她说:“在这里有开心的时候,我不能否认,但同时又很恶心。而且这两种感觉都很强,很清楚,就像用显微镜看蝴蝶的绒毛。太多时候是这样了。”

齐睿忠不说话。

甘点慧又自言自语道:“好无聊。你不理我。更无聊了。”

齐睿忠问:“你要不要上厕所?”

她问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不会。”他回答,“人总是要死。”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甘点慧突然叫嚷着停车。车在公路上,当然不可能一个急刹说停就停,减速后打了转向灯,他们移动进一条岔路。一路越来越闭塞,但两旁都有住户。渐渐地,车行驶到一处人为开辟的荒地。

这里明显有施工不久的痕迹,地面是没有植被的土,布满了碾压的痕迹。

甘点慧大受打击,因为这里本来有座山,她家的狗就埋在山上。山上还有许多人类的坟墓,有的被迁走了,有的没有,现在都被铲平了,空荡荡一片。

甘点慧没有想死,即便她感到万念俱灰。她几乎不会因一件确切的、有根有据的事情而想结束一切。悲伤也好,愤怒也好,那都只是情绪,而且单一得很纯正。大部分时候,她无缘无故地想要了断,比负面情绪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疲倦、负罪感和自我厌恶。这些感受意味着痛苦,痛苦是复杂、混沌的。痛苦太深地潜入了她,沿血管流动,在颅骨里持续不断地碎语,聒噪又寂静,如影随形。她想切断的绝不是生命,不是不想活了想死,她只是想让它停止。

这是一种只有你能听到的声音,周围人一无所知,从孩童时期起,没有一个大人意识到问题,纵使意识到了,也没几个大人能给出解答。甘点慧要一边应付问题,一边正常地生活,就像一边努力穿上一件结构很复杂的毛衣,一边在满是车辆和行人的路上走。她是不能像别人那样轻易脊背挺直,行己所愿的。但她尽力了。为了看起来和你们一样平庸,我付出了你们难以想象的努力。走得东歪西倒,时常磕磕碰碰,姿势很丑,还要背负绞架,至少眼睛看着前面。

她背对齐睿忠,影子向后倒,落在他脸上,蓦地说:“我现在就要去死。”

山坡是被推平了,周围的风景没有变。对面有一座水库。甘点慧直直地往那边走,一路丢开手机,脱下外套。齐睿忠当机立断抓住她。他以为她不会再做类似的事了,一时也恍惚,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甩不开他,只能用全身力气去抵抗,整个人往地上躺。他跟着俯身,握紧不放松,被拉到地上。两个人在干燥的泥泞里滚了几圈,紧紧相缠,全都灰头土脸,脏兮兮的。<

当人们进行孩子一般的打闹时,黄昏降落,太阳已渐渐到了尾声,只留下云霞收尾。欣赏夕阳的人往往令人感动,他们在体会细微的幸福。引人遐想,这些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甘点慧累了,收回手,气喘吁吁地躺着不动。齐睿忠也松开她,缓慢直起身。

恶作剧得逞,回家都得洗澡了。甘点慧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逗你玩的!哈哈!”

他没动弹,只静静望向远处。

她看到空中染色的波纹,转过身去,趴在地上,沿着晚霞发现了落日。

齐睿忠直视夕阳,上大学时,他曾有过一段时间痴迷浪漫喜剧。请不要笑,他连最亲近的死党都没说过。那些故事能让他从现实中抽离,但他迷恋的不是这个,而是人之间的互相接纳。全程只有甜蜜的很好,一场彻底安全的冒险。假如有戏剧性的曲折,那也不错,你能看到我们犯错,误解,抱着过剩的自我走来走去,最终却仍然彼此谅解。那一刻,爱超越了伤害。连弗兰兹·卡夫卡都自陈:“我喜欢相爱的人们。”他喜欢具有超越性的东西,并靠这种快乐对抗痛苦。

他和甘点慧的关系固然不能如此定义,比这更孤独,更不可分割。可悲的是他完全理解她愤世嫉俗的部分。从她身上,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了自己的许多谜团,例如他的冷漠、刻薄和神经质的由来。他知道她恐惧的程度和他同等。诚实地说,她也经常刺伤他。但他不希望她死亡,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快乐。

夕阳的意思是一天结束了,明天不知好坏,甚至不一定会来。

甘点慧狼狈地倒在泥地里,看着那束光芒出神。过了很久,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可是,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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