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可爱又可怕(1 / 2)
对甘点慧来说,人。她自觉经常被人耍得团团转。别人就像男性眼中的女性,女性眼中的男性,总是谜一样的,无法沟通,难以理解。
他们都已经过度聚焦自己了,但他们还要呼吁自爱,他们一边自认自爱,又一边只是模仿别人宣传的幸福,顺便把钱交出去。他们明明没受伤,但为了强调自己存在,一定要假装受伤。他们想要表达“我最棒”,但他们的做法是贬低别人,甚至是那些真正做实事的人。批评他人时,内心深层会响起的回声是“我更好”。他们浑然不知自己是自己推崇的理想世界的阻碍者,由此可推,他们也不是真的认可那些理论,他们只是想让自己变特别。他们讨厌被议论,但他们从不放弃议论他人或观看他人议论他人。为了得到关注,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同时他们又热衷于匿名,乐于藏身在茫茫大众中,因为这样就无需负任何责任。一切都要像互联网给他们准备的东西一样——无害的刺激。要有刺激,但不能有害。一切必须是可概括的,可以直观理解的。
鼓励个性,但必须是我看得顺眼的。维护公平,但最好是让我觉得有趣的。还可以补充一点,当他们发觉被戳穿,他们会转移注意,或选择另一个方向去反驳。他们不需要有意这么做,潜意识会引领他们。自欺欺人是太过普遍的特长。
然后,那些积累了财富和拥有权力的人则利用这些特征摆布社会,摆布人群。他们继续追求财富,追求色欲,他们和那些贫贱的人没什么不同,只是通过更好的资源,去追求对他们而言无害的刺激。一种能不被法律制裁,不危及形象,不伤害健康的,可控的刺激。他们操控消费者,操控平民,操控时代,但他们体现最深的却是人的脆弱性。拥有再多也依旧空虚,聪明绝顶仍愚不可及。
人的心正是如此软弱。
在甘点慧看来,人是反复无常的,人是邪恶粗鄙的,人是像四面佛一样恐怖的。
最终的牌局只有5人,项目是正规扑克竞技设置为主赛的玩法。场地设置到岛上的主馆,也就是代理人的活动区域外,宾客将会隔着透明的玻璃墙观看比赛。增加了很多环节,因为预备制成一支样片,为之后的tvshow做铺垫。
他们对标了拉斯维加斯的一些当地比赛,甚至有专人来,进行一些能力范围内的临时包装。比如有摄影师和兔女郎来跟她一起拍短片,有造型师来给甘点慧做头发,有人来问她:“你有想要过什么称号吗?之后可以后期加字幕。”
化妆师正按着她的脸不让她动。甘点慧手闲不下来,拨弄一支眉刷,随便说:“‘雷帝’?”
对方一脸被雷击中的表情,对起了对子:“‘嘎嘎’?”
一点都不好笑。刚被齐睿忠拒绝,甘点慧心情很差,没有表情地漠视对方,以此表达不满。
这名策划是头一回见到她。越是比赛后期,人们越不会接触这些代理人,因为他们往往被剥削到了极致,体力消耗,精神也很不安定。跟他们打交道很危险。之前隔着屏幕,甘点慧都是笑口常开的模样,可这时见,活脱脱一个耍大牌的歌星。
但她看起来有点伤心。
被卷发尾的时候,甘点慧身体前倾,垂下头,以此确保心脏离地面更近,不会因重力压得人喘不过气。前面是照不见人影的镜子。
策划看着看着,不自觉伸出手,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她希望能给她一点安慰。然而,甘点慧马上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丝毫流过泪的痕迹,她只耸动肩膀避开她,嫌弃又困惑地说:“你身上有股麻辣烫味。”
台风退却,暴风雨消散了。
齐睿忠拒绝她时,说的话是:“你真的想这样吗?”
“你真的想这样吗?”他重复这句话,不论她如何激将、说服、装可怜或威逼利诱。你真的想这样吗?
被齐睿忠拒绝,甘点慧有被背叛的感觉,就像从前一样。活着本来就要不断经受这种事,她也习惯了。他和她实在是没法互相理解,绝对以及肯定不行。他尊重他人和社会,她觉得他是不知死活,当圣父当疯了。别人剥削他们的时候可没在意过他们的感受。齐睿忠是安全的信徒,秩序的拥趸。可从甘点慧的视角来看,邪教徒中大多是不幸之人,他是真心祈福,诚意支持的吗?她看不见得。
但这也是他的优点。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就是甘点慧跟着学姐应叶迦宇邀去他家那晚,他明明是房主,却被吵得出去避难。甘点慧出去吸烟,看到他缩在花坛里,也没开灯,在拨弄一片兰草。她在他背后看着他,很慢地吐出烟圈,再任由它们破灭。
紧跟着她掐熄了烟,跑到外面去。他可能觉得和她独处尴尬,提出在小区里转转。两个人走了走,遇到几个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他们踢了一只流浪猫,踢完放声大笑。齐睿忠马上皱起眉,想上前阻止,一旁却传来警铃一样的笑声。
甘点慧竟然也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得像演舞台剧。尖锐的笑声太刺耳,不远处的高中生们听见了,迟疑地望过来。只见甘点慧飞快地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脚踢向刚才动作的高中生。恰如滚进草丛的小猫,男高中生也同样跌入同一片草地。
甘点慧接着笑,被骂了也笑,要被围殴了也笑。她不是行侠仗义,单纯是不理解两者的差异,所以不懂前一桩事件的笑点为何不能延续过来。眼看她要挨揍,齐睿忠匆忙拦上前。假如不是他,她恐怕就要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地走出这良夜了。
回去以前,他们又多出一段路程。齐睿忠手里抓着一只小猫,猫太小了,一只手就能握住。甘点慧一路低着头,踢飞地上的石子。他们把它送到了宠物医院。他缴费时,她就屈着身体,和前台那一只招财猫近距离面面相觑。他时不时侧目,发觉她在模仿那只玩偶的表情。玩偶憨态可掬地微笑,她也憨态可掬地微笑。那种一致犹如春夜的寒凉,令人不快。
齐睿忠对她说:“你不能这么干。不是怎么对别人,就想别人这么对他。”
甘点慧一言不发地回过头,从玩偶那学来的表情缓慢转换,她做了个鬼脸。
猫咪被塞进狭小的囚笼一样的箱子,付了钱以后,它会在这里等到领养。后来它被一个一家三口带走了。
2022年,甘点慧从公司离职。和甘点慧打过交道的人都说她很离奇,工作不错,不做家务,有时候外向健谈,有时候冷漠得不讲礼貌,有一些别人觉得古怪的专长。直到最后,大家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辞职,只能猜测她欠了债,可她手头又很阔绰,于是又推断是找到了金主,但她历来是很难被看上的类型。
这种茫然后生搬硬套的误解让甘点慧受伤。它们是她人生最主要的伤心来源。在她的生活中,这是大部分时候。有一些,她承认自己做了有害的事,而另一些,她坚信自己也不是那么有害。
大学时,甘点慧在学校宿舍反锁上门自杀。求死的时候,她不断哀求某个人,可能是她自己。求求你了,不要杀了我。而另一个人只是残酷地宣布,时间到了。她争分夺秒打电话给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期盼他们交付赎金,从这个要杀了自己的人手中救下她。救救我,救救我!然而,那天很巧,没有一个人回应她。从她甚至打给甘心爱可以看出她有多无助。可怕的是,甘心爱接通了。那么多人中只有他接通。他轻飘飘地笑着,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他问她咋回事啊,她说好想死,只想死,一切已不可挽回。这世界上唯一一直耐心地在等我的,只有死而已。甘心爱说,等一等,别去死,你手头有多少,借点来。我跟人打锄大d输了。
甘点慧没有自杀。莫名其妙,坚决到莫名其妙的死意消散了。她感到如释重负,她清楚地理解了重获新生。但这并不陌生,自杀失败后总能体验到这种感觉,一种全新的狂喜,一种黯淡的平静。倘若过程没有这么痛苦,她一定会上瘾。<
但那一天,当她打开门出去,外面围满了女孩。孩子们里三层t外三层包围,看到只有她一人时流露出茫然——甘点慧的痛哭声被错认为呻吟,以至于被讹传为她在洗手间做爱。人们纷纷赶来正是为了凑这个热闹。而后,这件事被广泛解释为她在宿舍自慰。甘点慧在死里逃生后收到了新的死意。
这几乎是她人生的缩影。她悲惨的绝叫往往是正常人议论的笑料。有的人还要郑重其事地讨伐:“亏我以前对她那么好!”只有极个别人在茫茫辱骂中还击:“你真的有受到你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大的伤害吗?”好在甘点慧习惯了。
诀窍是假装不伤心。假如你表现出伤心,这时别人变卦递来的关怀也不是关怀,而是裹满了自我意识的表演。是否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给这些人表演的舞台。
值得一提,“极个别人”说的就是甘点慧的直系学姐苏颖笛。由于她独特的做派和跻身上流的偏执,在学校,她是风云人物。通常不是好的风云,不论男女,他们管她叫公交车,要么教训她不自爱。苏颖笛同样是被否定着生存的,大概是因为这点,她才时不时对甘点慧产生恻隐之心。她至少是为了欲望才非如此不可,成年人做了自己的选择,为此埋单。甘点慧则更像个无知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不知道周围人和世界为什么那样,懵懵懂懂,摸爬滚打。所有其他人自然而然做的事,她却要摸索着学习。看着真可怜。
工作很无聊。那时甘点慧已经到了两舱,有个名额去飞更好的线。周围人都认为会是她。甘点慧受不了那种气氛,不知为何,她们好像把她的能力当成自己的。虽然她们对她一无所知,但她们已经把她的人生纳入管控范围了,她们想和她与有荣焉。作为恶作剧,甘点慧突然辞职了。不是说她是因为周围人走的。只不过,这是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她受够了生活,每天早晨起来身体都很沉重,上班仍能保持效率,却变得更恶心。她要杀人。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脑海,而且越来越强烈。她要去杀了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甘点慧的妈妈头脑聪慧,心地善良,有点小脾气,不说十全十美,但绝对没问题。甘点慧的爸爸性格温柔,有责任心。祖父祖母和外祖父母都是普通人,慈爱又善解人意。不良基因来自哪里?好难猜啊。以防误会,这是反话。她家从未隐瞒甘心爱的存在。
甘点慧坚信给自己问题的源头是基因。不然为什么她打出生就这样?不然她为什么一路磕磕碰碰?不然为什么只有她持续不断地被逼疯?不然呢?
有一阵,父母忙工作,甘心爱来帮忙接送她放学。但很快,他就成了社区里的共享仇家,从此不复出现。他偷邻居养的兔子,进行婚恋诈骗,把钓鱼的人推进河里。甘点慧的爸爸说,要体谅他。甘点慧的妈妈说,他以前打仗,头盖骨差点被炸飞了。人的精神是很脆弱的。
甘点慧想,他们体谅他,可其他人呢?他们又不会在乎他的痛苦。除了能标榜自己的时候。她绝不是要说其他人自私,而是人生在世本该如此,不是么?她也赞同。确实,人的所有东西都很脆弱。
有一年过年,她和表妹在一起玩《暴力摩托》。甘心爱来了。他和她妈妈是同乡,都是甘家岭人,甘点慧的姥姥一听女儿家的事就眉头直皱,摆手道“随你们乱搞一通”。
甘心爱来,还拎了点卤猪耳朵,坐在屋里吃。甘点慧一玩电子游戏就很投入,平时克制着不玩,这时候就很专心。表妹无聊,开始说道甘心爱:“你干嘛干那些缺德事哩?”
甘心爱被她一个小丫头说得很窘,就低下头抠手。过了一阵,他说:“你不懂伐?”
“不懂哪个?”
“有的时候就是不得不,你就是要那样做,不那样你吃不好,睡不好。还有时候,也不是你想那样,就跟梦游一个样,等你醒过来,你已经干了。唉,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手里握着游戏手柄,面对着发亮的荧幕,甘点慧以为地震了。她伸出手,查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又抬起头,看到农村自建房中静静的吊灯,恍然明白,不是地震,是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发抖。那种自我宽慰、逃脱责任式的“就是这样”,它们是烧红的烙铁,要造成歇斯底里的疼痛和无法修正的印刻。然而,表妹却没有被绕进去,她说:“罪犯都这样讲,那天下没有人犯罪要坐牢了。”
“是哦,”甘心爱陡然变脸,眉开眼笑,“没诓中你嘞!”
他是一个胡子头发拉杂的中老年男性,笑时龇牙咧嘴,行迹疯疯癫癫。发觉甘点慧在看这边,他看向她,龇牙睁大眼,泛黄的牙齿参差不齐,像祠堂里怒目圆睁的神兵,也像古书里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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