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悲惨之人(1 / 1)
可爱又可怕的庆典只有短短几天。宾客们在陆地上有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事业,有每个人各司其职的家庭,有他们的生活。代理人们有有限的精力,有被劳动占据的生命,被掏空身体,又被掏空精神,有的带着钱回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有的被抛入大海,成为海洋垃圾。
如此不公,却没有多少人提出异议。或许是因为人的生命、感情、荣誉和成就实际都毫无价值,最终,人都要成为垃圾。又或许,是因为人就是这么浅薄,向无关紧要的弱者出拳,对强者忽略不计。愚蠢和虚伪是人甩不脱的本性。从动机考虑反推,人的蠢笨自私简直清晰得恶心。
有一次,已经是很多年前了,甘点慧和当时的男友在房间里。她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膝盖上,用臂弯围起来,一动不动,就这样坐着。过了好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甘点慧说:“我的幸福人生就只差一个杀人犯了。”
晁柯骏向她递出一杯水,困惑地问:“什么?”
“好痛苦,好痛苦。”听不出她哭了没有,甘点慧挡着脸,哀怨地自言自语,却只重复同样的寥寥几句话,“好痛苦。”
那时他们才确定关系没多久,可想而知,甘点慧过去就会如此。在那之后,他也常常见到她陷入类似的情绪中。
带有善意和包庇去评价,甘点慧是个活跃有趣的人。不少人可能只会觉得她古怪,而不是坏。比坏更可怕的是什么?是混乱。
和她在一起很快乐,她的特别会让你有一种自己也很特别的感觉,你会因她的智慧得到帮助,甚至逐渐被统治。但有一天,你遇到了脆弱的时候,她却可能对你说:“你能不能拍你和你恋人的性爱视频给我看?”又或者:“你给你父母投保了吗?”你或许认为她借民间高利贷钻空子不还、因实名举报而街头遇袭、往夜店外醉倒在地的人身上撒尿都只是个人行为,与你无关。可她大概早在认识时就洞察了你的秘密,随着心情,有一天就要以此逗你玩。温馨提示,她是不懂得玩笑的轻重的。果汁里加芥末是玩笑,搞砸你的托业考试是玩笑,往你身上浇汽油点火也是玩笑。假设甘点慧是一个国家的总统,她一定会在就任仪式上向国民宣布:“hello,我们来建立一个惊险刺激的国家吧!很有趣的。”
甘点慧在属于代理人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半小时。衣服换过了,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床单上。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外面逐渐变得安静,因为大部分人都被武装队清走了。
筹码逐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剩下的人已经够不到决赛的资格线,这时候,残酷才变得更真切,就像铡刀劈到了眼前。他们像牛羊一样,被赶回一个个蜂巢般的房间。房门落锁,在那里,他们会等待最终审判。房间足够个人的活动,但能供他们继续进行精神能耗的,只有屏幕上最刺激大脑皮层的比赛,以及自己必将迎来的灰暗结局。
他们的落败甚至不惨烈,不令人心潮澎湃,没有戏剧性,就是灰暗的,碌碌无为也默默无闻,悄悄地消亡。
有人直接在这时候自杀了。用皮带和门把手上吊,拿剃须刀割腕,跳楼之类的。这时候还写遗书给妻儿、双亲的人多少有点可笑,它们只会进垃圾桶。跳楼的人没死成,就二楼,真搞不懂这人怎么想的。腿倒是断了,呈反方向扭成九十度,看起来很可怕。清洁工懊恼地跑来,不是为有人想结束自己的性命,是因为这一块刚打扫过,又要重新来。
这人躺在地上哀鸣时,工人就在旁边闲聊。过了一会儿,医疗人员来了,给他止血。更有话语权的负责人来,结合此人的欠款判断,他不用劳动就有途径还清。于是,密医当机立断,把挽救生命改为结束生命。等完成了,工人来将他们拉走,用塑料袋包裹,扔到某处去。
神奇的是,到了这种时候,为数不少的赌徒还看得进比赛,甚至十分入迷,异常专注。或许是他们笨到搞不清自己的状况,又或许这是他们唯一能得救的办法。不是指真正的得救,而是指短暂的精神得救。在全身心关注比赛的过程中,他们不需要思考现实,可以遗忘烦恼、失败和绝望,将自己的喜怒投入到他人的人生中。
等待最终比赛的过程中,甘点慧躺在床上,好像死了一样。一只飞虫在室内盘旋,落到她的下眼睑,平躺的人宛如筋疲力尽的死尸,不做任何反应。飞虫蹦到鼻梁上,然后是额头,再起飞时突然被徒手抓住。甘点慧延迟地坐起身来,依旧是木木的表情,酸痛的身体。
窗帘没拉开,室内昏暗,只有一小撮灰尘一般的光。她张开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原来是幻觉。
甘点慧躺下了,摆弄了半天终端,钻研它的功能。来了这里以后,有比手机更好玩的东西,自然都不玩这些电子产品。她捣鼓了好久,学会了投屏,这样一来,拨通视频电话的时候,就可以不用一直拿着手机,也能看到对方的脸。
很快,随着连线,齐睿忠出现在墙壁上。
他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没睡好,还是英俊得招人记恨。他看起来看着她,但其实终端平放,他是在看天花板上灯晕出来的灰影。甘点慧趴在床上,如同电池耗尽的洋娃娃。出乎意料,这次通话平静得有点可怕。
甘点慧说:“你在干嘛?”
齐睿忠不再看她了,好像在看其他屏幕,可能是pc:“在想办法让你别做傻事了。”
“我都说了,你把我杀了,我就消停了。”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别想这些。”
“呵呵,”甘点慧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镜头里露了脸,她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也这么想我吗?”
齐睿忠不说话,片刻后,他回过头,直视她的脸庞。他质问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也这样想我吗?”甘点慧真的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聚焦于屏幕那端,“你为什么没有坚决地拦着我来岛上?别遮遮掩掩的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别告诉我你自己没发现。我不信。你担惊受怕太久,绷得太久,导致你已经疯了。你在盼着我搞砸这整件事,搞砸你的人生。因为你遇到的麻烦多得要崩溃了,所以你希望我制造更多麻烦,把你逼得没有退路可走。说实话吧,你在等我像机床一样把你整个人卷进去。”
齐睿忠一言不发,叹息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甘点慧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他依旧望着她。
晁柯骏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今年就出狱了。他在服刑期间都没放下,又或许只是不愿承认,像中了邪祟的魔咒。服刑结束后,父母请了出马仙给他做法,驱邪,跳大神。他好像变正常了,然后顺着父母安排去了新西兰。
在法庭上被判处有罪后,晁柯骏曾行使最后陈述权。他说:“她一天安稳日子也过不下去,遇事没有敢不敢、能不能的概念。她觉得破坏别人的生活好玩,毁掉自己还欣喜若狂。她是点燃的焰火,只要还在喘气,就停不下来地爆发、上升、炸开。其实这没什么。<
“但是,又还是有这种时候,激情消失,她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有时候蜷缩膝盖,坐在角落里哭泣。有时候用空洞的眼神盯着不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像坏了的玩具,纹丝不动,呼吸微弱,面无表情,双眼睁开,却什么都做不了。有的时候,恶魔不像恶魔了,变得和人没有区别。被绑上绞架,她也只如孩子一般哭个不停,不住地重复:“好痛苦。我也不想的。好痛苦,好痛苦。”
她深知自己生活之道的恶劣,却无法忍耐等待死亡的乏味。到底是欠缺平静引发了问题,还是无聊造就的邪魔,这没有定论,唯一确定的是,她只有继续。这是唯一接纳她的生存方式。制造破坏,承受怨恨,招徕风险t,快乐享受。。
“很好,”齐睿忠说,“看来我们都很了解对方了。”
“是的。”甘点慧说,“杀了我或者被杀吧。我会拼了命反抗。让我看看你怎么活着,给我见识见识你有多想去死。逗我笑吧,把我逼得大哭吧。我想往下面跳进去了,你必须紧紧跟着我。和我一起粉身碎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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