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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可爱的家(2 / 3)

紧跟着又说:“我不止喜欢给人开瓢。我也喜欢病人本来要跟家人死别,最后被我救回来。我喜欢收到锦旗,喜欢别人感谢我。我喜欢改变人,替他们拿回生命和健康。我喜欢操纵别人的生死、人生。有的时候,也可以这么讲,我喜欢看到他们幸福。”

那时候,甘点慧并不理解她的意思,这种概念却留在了她心里。

医生鼓吹的东西绝不是单纯的利他,而是更复杂的内容,关于活着。很神奇,甘点慧总是觉得很神奇,他们这样的人,似乎会经历真正深刻的东西,活着的体验肯定不一样。和那些一切只围绕更基础的东西生活的人不一样。她有点羡慕。

离开前去冲了澡,甘点慧洗完出来,家庭教师在吹头发。

她问她:“珍珍还好吗?”

“什么?”家教关风,听她重新说了一遍,撇撇嘴道,“还是那样。”

甘点慧不在乎这些,也不是真的关心珍珍,往脚上套袜子。

好一会儿后,她突然拉住甘点慧靠近,用气声说:“你知道珍珍她妈妈的消息吗?”

“不知道。”甘点慧是真的不知道。她在齐睿忠那里也不打听。

自从一同亲临他人被射杀后,家庭教师就好像把她当成了朋友,重要的事点到为止,但琐事可以无话不谈,无尽地说下去。

“我给珍珍准备了一些课外读物。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家庭教师说,“你帮我看看吧。”

甘点慧从她手里接过平板电脑,开始翻看,同时读出来:“《简·爱》《罗生门》《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恶女重生毁灭帝国》——”

家庭教师凑过来叫停:“等等,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看的小说。”

甘点慧随便翻看,误点到其中一本,因阅读记录跳到了进度中间。这是两百多年前的童话故事,那个时代,蒸汽机才刚被改良,钢铁即将碾过人们和他们的生活,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景象。在空旷、洁净的浴室里,甘点慧开始读这篇文字。

故事很荒诞,没有太多条理,十分令人费解。讲的是一个人不会发抖,被赶出了家门。为了学习发抖,他主动去一个许许多多人死在里面,传闻有鬼的房子过夜。他在里面待了三天,没有死,出去时告诉他人,他在里面睡了觉,玩了牌,赢了一点钱。

他因驱散房子的诅咒而得到了国王嘉奖。但他没说的是,他在床上是和尸体一起入睡,他把巫婆钉死了,还有,他玩的赌局是用人腿人头玩九柱球——他甚至是嬉皮笑脸地磨圆了人头,增加了赌局的趣味,才有资格加入那群鬼中间。他不说没有其他理由,因为他感觉不到恐惧,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可提及的。他觉察不到这些活动的异常。<

他始终为自己不会发抖而苦恼。有一日,他的妻子忍无可忍,趁他睡着,拎起一桶梭子鱼,悉数倒在他身上。冰凉的水与跳动的鱼直接触碰皮肤,他喜悦地惊呼:“我学会发抖了!我学会发抖了!”

家庭教师说:“《学习发抖》的主人公就像一个空心人,不觉得符合当代人吗?”

“不知道,”甘点慧麻木地看着,嘴唇翕动,她说,“我只觉得这个故事很恐怖。”

晚上,齐睿忠结束一整天令人不可理喻的工作,本打算开车走人,才想起因台风的缘故,房间已经更换。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准备在休息室凑合一晚上。人已经躺下了,手机振动,是甘点慧用岛上的客户端传来信息。她说:“睡了咩?”

齐睿忠看了一眼,懒得理会,搁回原位不管。提示音不停响。他辗转反侧,还是支撑着身体起来,没有看手机,而是直接进了洗手间。下楼后,他驾车,往今天才住进客人的客房驶去。

在车上读信息,不出所料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她只是在没得到回应后一个劲重复“睡了咩”。

甘点慧洗完澡出来,发现齐睿忠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翻箱倒柜找驱蚊液。她大大方方占了主卧,坐在床上,手撑背后,不紧不慢地看着他忙活。

她说:“问你哦,你是怎么跑路的?”

齐睿忠继续埋头翻找,头也不回:“什么怎么跑路的?”

他找到了驱蚊器,坐到床位,开始组装分散的零件。甘点慧凑到他身后,索性攀上他肩膀,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摆弄那些小工具。

她说:“离开你家呀。我好奇嘛,我对你有很强的窥私欲呀。你的事情我都很关心的。你家肯定不同意,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弄的?”

十三岁时,齐睿忠在与同龄人的闲聊中听说这样一个人。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抛弃家室、财产和学业,独自去山林流浪,最终死在了荒野中。这件事一度引发热议,有人为此撰书,还有人将其改编成了电影。

对待做出极端行为的人,人们往往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评判,判断中必定掺杂了揽镜自照而不自知。齐睿忠也有他的想法。

大部分自杀是对伤害的挑选。不想要那个,也不想要那个,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即便它是往自己脑门开一枪。大自然代表的并不是安宁,不是梦幻的美好,他选的只不过是另一种动荡不安。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长期承受无形的煎熬,以至产生匪夷所思的期待。期待有一股强大的、无法反抗的力量降临在身上,碾碎他,并在他耳边轻语:“我从来不会伤害你,请你留下,请你留下。”

我受够了这日复一日、模糊的羞辱,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这个人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莫测的伤害前夕过于漫长,在等待损毁的过程中,所有伤害和干扰都是那么清晰,清晰得令人难以忍受。

反复沦为边缘人,而恰恰又有才能,这差不多等于悲哀。因为多数人的虚伪和愚蠢简直洞若观火。地球是球形,但绝大多数人不会感到不安,当人体感站在球上时,那他能感受到的很多,随时摔倒的恐惧是其中最轻的一环。更多的,是身处人间,背负这种命运后所要面临的折磨。你有一生的时间去困惑——为何周围人不这样?怎么其他人光是生活,就是在侵占我的生存空间?群体用他们的规则理解我时,那通常是霸凌。为什么别人不会如我一般明白,活着就是被拒绝,被误解,被当成犯人一样推搡来,挤压去?

齐睿忠认真筹备了三年,严格锻炼身体,熟读科普书籍,物色合适地点。离十七岁还有一个月,他出发了。

他带上作为课外活动拿过大小奖杯的反曲弓,丢下了所有通讯工具,唯二的电子产品是一只mp3和一台手持dv。那时是夏天。在类似国内茂兰自然保护区的荒野里,他度过了32天,包括移动和附近小镇逗留的日子,总共花费了51天。有好几次都差点死了,最后一次最强烈。可能是杀野兔切破了它的胃,没有清理干净,导致吃进了野兔能消化而人无法消化的毒物。他浑身酸痛,饥寒交迫,躺在水电站废弃的小屋里。

他能感觉到,就是这次,这次真的要死了。快要死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反常地迸发出来,尽管来这里是为了死。这很神奇,生的意念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他流过眼泪,悲伤,却并不后悔。有些可笑的是,生命流逝时,他听的音乐是卡莉怪妞的《糖果糖果》。

但齐睿忠没有死。他醒来,不知道过去了几天,自己还活着。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爬行。爬了不到一百米,他遇到打猎的猎人,得以获救。

回去时,他骨瘦如柴。活下来的狂喜逐渐消散。竭尽全力才回到家,然后一周后,他服下了过量的药物,被急救车拉进医院洗胃。

脱离危险后,大姐来到病房,问他是不是想离开家。

齐璐萍把弟弟dv里记录的影像传到了youtube上,没有多少播放量,可是已经够了。它吸引到了儿童局的注意。在一些国家,这个机构拥有很大的权力,能剥夺父母的抚养权。联合国将儿童定义为18岁以下的任何人,放任未成年的孩子去荒野无疑是失职和虐待。

视频火速下架,监护人被起诉,齐睿忠被暂时送到另一户人家借住。他就是在那段时间独自做了准备,更变国籍,回国上学,有条不紊地切割,带着麻木的表情。

这种麻t木的神情一直持续到现在。他毫不动摇,回答甘点慧的提问:“不关你事,快睡觉。”

齐睿忠站起身,把驱蚊器插上,又说:“听说今天你来的路上出故障了,是不是有人找你?”

甘点慧斜躺在床上,古灵精怪地打量人,摆出一副上流淑女绝不会有的不得体表情。她可以写给他看,也可以拉他去外面,没有人监听的地方。可是,良久,她说:“啥也没有。就是车坏了。”

“假的?”

“骗你干嘛?!要是有大事,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齐睿忠将信将疑地盯着她。岛上湿气重,机器的确有时出问题,她的话里没太多疑点。他说:“我明天很忙,你报备的时候不一定会回。可能见不上面。你不用找我。”

甘点慧歪着头,不疾不徐,用散漫的口吻问:“嗯嗯,什么事啊?”

明天就是展示会,但不必让她知情。这人的不近人情依然如故,一言不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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