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平生不会相思(1 / 1)
门外。
回廊暗影处。
崔文衍恰好从回廊另一端踱步而来,准备探望弟弟的伤势。他脚步无声,行至松涛院书房外时,正好听到里面传来崔观澜那一声拔高的“红蓼”,以及随后苏红蓼那清晰冰冷的“二哥哥”。
他脚步一顿,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门开了,苏红蓼端着托盘走了出来。她面色如常,看到廊下的崔文衍,微微屈膝行礼:“大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四妹辛苦了,观澜的伤……”崔文衍关切地问。
“皮外伤,已包扎妥当,按时换药即可。书局还有事,容我先行告退。”苏红蓼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一种急于抽身的感觉,与上一次她神采飞扬赠他图纸的态度截然不同。
崔文衍还待说些什么,苏红蓼再次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崔文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小声喃喃道:“这……哎……”
他转身,轻轻推开书房虚掩的门。
室内,崔观澜依旧僵坐在圈椅上,受伤的手搁在小几上,包扎得整整齐齐。他微微垂着头,黄昏最后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落寞与挫败。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虚妄的余烬,像是情欲开了个头,却被掐灭,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冰冷的灰烬味。
“观澜?”崔文衍唤了一声,声音温和。
崔观澜猛地抬头,看到是兄长,眼中那浓烈的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努力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符合崔家仪态的微笑,却显得僵硬而破碎:“大哥。”
崔文衍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他包扎好的手,又落在他强作平静却难掩失魂落魄的脸上。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那份自小被规矩束缚、隐忍克制的性情。方才门外那短暂的对话,苏红蓼刻意的回避与疏离,崔观澜此刻难以掩饰的痛苦……一切线索在他脑中迅速串联。
崔文衍的心沉了下去。
二弟的心意,昭然若揭。四妹方才的态度更是明确得近乎冷酷。
这哪里仅仅是少年慕艾?这分明是继兄对继妹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而苏红蓼,显然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崔文衍在崔观澜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轻响。他感觉额角隐隐作痛。
棘手。万分棘手。
崔家门风严谨,最重礼法规矩。继兄妹之间,名分已定,伦理纲常如同天堑横亘。此事若传扬出去,崔家百年清誉何存?观澜刚刚高中探花,前程似锦,岂能因此等悖伦之事毁于一旦?而四妹,尽管只有短短三年相处,可从她与继母搬出崔家来看,她性子刚烈,一心扑在重振温氏书局上,对观澜显然无意,甚至可能因此生出更多嫌隙。
强行撮合?且不说四妹绝不会就范,观澜那性子也做不出强人所难之事。更会彻底坏了兄妹情分,虽然这情分本就稀薄!更是会让崔家沦为整个明州城的笑柄。
阻止?可看着弟弟此刻心如死灰的模样,崔文衍又于心不忍。他深知观澜隐忍克制了多久,这份情意一旦破土而出,压制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放任不管?让观澜继续将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深埋心底。
独自煎熬?让红蓼继续视观澜如洪水猛兽
这终究是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崔文衍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却忘了喝。
暮色彻底笼罩了松涛院,书房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兄弟二人一坐一立,各怀心事,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崔文衍的目光落在弟弟那只包裹着纱布的手上,那刺目的白色纱布下,是一抹鲜红的印记,也是崔观澜三年隐忍心意的具象伤痕。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盘棋,牵涉礼法、门风、手足情、儿女意……落子之处,步步惊心。该如何破局?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离开松涛院那沉郁的氛围,苏红蓼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要逃离什么。绿芽小跑着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药箱,大气也不敢出。小姐身上那股子低气压,比书局亏了本钱时还要重。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她好像终于踏出规矩和束缚的门槛。
苏红蓼走在渐渐亮起稀疏灯火的东市长街上,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小姐,马车就在前面。”绿芽提醒她道。
“我……想一个人走走。”苏红蓼道。
晚风带着初夏的热意拂过面颊,吹散了书房里残留的沉水香和某种令人窒息的、未宣之于口的情愫。
她刻意不去回想t崔观澜那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眼睛,不去想他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和渗出的鲜红。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回溯。
梅月街那惊鸿一瞥——他勒马僵停时挺拔却孤绝的背影,他因本能想救她而撞向马鞍的闷响,他指缝间蜿蜒流下的血……那抹刺目的红,此刻仿佛烙印在她的脑海中上,挥之不去。
书房里,他褪去了探花郎的华服,只着青色素袍坐在暮色里,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唤她“红蓼”时声音里的沙哑和紧绷,他抬起又顿住的手……还有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灼热的、汹涌情感……
苏红蓼不敢想下去。
这不就是她笔下最极致的情感拉扯名场面吗?
她作为一个“破文”写手,还有什么不懂的?
“崔观澜。”苏红蓼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谓,舌尖泛起一种陌生的、微涩的滋味。
曾几何时,这三个字代表的是崔家刻板的规矩,是母亲改嫁后她必须面对的、带着隔阂的“外人”,是那个永远端着架子、让她觉得拘谨甚至有些厌烦的崔二公子。更是她笔下设定的种马男主。
她从厌弃、害怕、不断逃离,到改观、可以可有可无的接近……
然后是鉴阅司的建立,不得不说,她甚至有些感激这个与众不同的崔观澜了。
可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他掌心伤口的位置——死死抵压在前朝公主仪仗马鞍特有的、刚硬如刀的鞍鞯上。守节三年……何尝不是另一种枷锁?而他为了稳住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掌撞了上去。
这份心意,沉重得让她心慌,也……莫名地让她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小块。那一直盘踞在心头的“讨厌”,竟像烈日下的薄冰,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酸涩和茫然的陌生情绪。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刻板的“崔二公子”躯壳之下,似乎藏着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崔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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