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1 / 2)
无情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在修真界似乎是一个无需多言的常识。它是一条通往至高境界的、孤绝而冷酷的道路,其要义不过是断情止爱,无欲则刚,最终以一颗无悲无喜之心,去证得那片同样无情的天地大道,而后破碎虚空,羽化飞升。世人言之凿凿地流传着,千年之前最后一位飞升的太素仙人,便是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斩杀了他的道侣之后,才引来了接引仙光,飘然而去。
秦铮也曾这么想。他将这个故事当作一个既定的修炼步骤来理解,就像挥剑一千次便能增强一分力道一样,杀妻证道,不过是飞升前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任务。
多年以来,他的师弟万流生,那个心思百转千回的聪明人,总是带着一种混杂着羡慕与怜悯的复杂眼神,赞叹他天生就是为无情道而生的料子。但也正是万流生,用一种坚决的语气断言,他此生飞升不了。他说,秦铮,你与我们都不同,你只是天生无情,而非后天无情。你根本无法体会动情是何滋味,更遑论亲手将其斩断。一个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又要如何去舍弃?所以,你此生,注定与那至高无上的大道无缘。
秦铮一直觉得,万流生说得对。聪明人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论断,就像接受自己必须每日练剑一样平静,直到他遇到了宋清和。
原来,这就是“情”之一字的滋味。
它是一种全新的、完全无法用他过往任何经验的解读的、入侵骨血体验。它会让他的心脏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也会在另一个瞬间,带来一种尖锐而沉闷的疼痛。当他看到宋清和朝着自己笑,听到他用那带着狡黠的柔软声音喊自己“夫君”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愉悦感会充斥四肢百骸,然后,他就会吐血。
而当他看到宋清和对别人露出同样的笑容,与旁人举止亲密无间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非常不好,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的烦躁会堵在胸口,然后,他还是会吐血。
为什么会吐血?这个问题,他也没能想明白。秦铮这一生修行过的功法实在太多太杂,从街边地摊的残卷到万流生坑蒙拐骗来的秘籍,他早已不记得,究竟是哪一门功法,附带着哪些诡异的禁制,正与他体内这股新生的情感进行着一场惨烈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曾试着翻阅典籍,但最终一无所获。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原因,而这症状又要不了他的命,他便也逐渐将其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不再当回事了。
这种混乱而清晰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场漫长得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昏迷之后。当秦铮从一座冰冷的法坛上醒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竟是经历了一魂二魄离体的凶险,是他的宗门合欢宗请了当世的天师,设下法坛,才将他游离的魂魄重新招了回来。
秦铮觉得荒谬,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是那个以双修闻名的合欢宗的长老。但既然周围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便也这么认了。秦铮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忘记。他提起剑,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剑招便会自行流淌;他盘腿坐下,灵力便会沿着熟悉的经脉自行周转。
然而,他总感觉少了什么,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挖去一块的感觉,日夜萦绕心头。一部分残存的神智告诉他,你天生就是孤家寡人,一人一剑便是你的所有,又能少得了什么?但另一部分更为固执的神智却在灵魂深处尖锐地嘶吼,少了,很确定,你又被抛弃了,再一次被抛弃了。
为什么是再一次?他也不知道。被谁抛弃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抛弃?他也不知道。
于是,秦铮睁大了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专注的眼睛,开始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可能抛弃他的人。那个自称是他师弟、眼神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万流生,有可能是他;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第一个迎上他醒来后目光的宋清和,也有可能是他。至于其他人……可能性不大。在他的认知里,如果他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能记住,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怪罪人家抛弃了他?
就这样,秦铮开始了自己全新的、寻找真相的“修炼”。他半天功夫寸步不离地跟着万流生,半天功夫又像个影子般地跟着宋清和,试图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搞明白到底是谁,抛弃了他。
转机最终还是出现在了那座神秘的太素洞府之中。秦铮好像和这个地方颇有缘分,总能在这里看到一些别人无法窥见的、属于过去的幻象。比如说,他能看到一个身形酷似万流生的白衣男子在月下练剑,那剑招精妙绝伦,凌厉的气势甚至让他都产生了一战的冲动。再比如说,他能看到另一个男子,与那白衣男子坐在一处,一同读书画符,气氛静谧而和谐。每当看到类似的情景,他的心口都会泛起隐隐的作痛。有的时候,他也能在幻象里看到宋清和,看到他和其他人在一起走路、聊天、甚至亲密地接吻。
秦铮想,看来没人抛弃我。一个原本就没人要的东西,又何来抛弃?
直到他在后山那片氤氲的温泉里,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和宋清和的幻象。幻象里的宋清和,攀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声音,一声声地喊他“夫君”。那一刻,秦铮那颗因为失忆而始终悬浮不定的心,终于“咚”的一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抛弃他的人。
既然知道了是谁抛弃了他,那么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便如同一块沉重的基石,稳稳地落在了秦铮那片混乱的认知荒原之上。然而,这块基石的落下,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宁,反而让下一个更为尖锐、也更为折磨人的问题,从地底破土而出,接踵而至——宋清和为什么要抛弃他?他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于是,秦铮的目光,便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更加执着而细密地笼罩在了宋清和的身上。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精细度,去观察宋清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中找出自己被遗弃的缘由。
宋清和似乎也很忙,一种秦铮无法理解的、属于聪明人的忙碌。他每日都沉浸在丹房之中,早出晚归,归来时,那张总是显得过分白皙的脸上,常常沾染了灰黑色的炉灰,像是某种疲惫的勋章。于是,在那些不练剑的、显得格外漫长的时辰里,秦铮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静立在丹房之外。他嗅着从门缝里飘散出的、草木焦糊与药香混杂的气味,耐心地等待着,希望能抓住一个空隙,与他说上两句话,问出那个盘踞在心头的疑惑。
然而,这样的机会通常是没有的。那道门槛,仿佛划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内的宋清和,似乎不太愿意搭理门外的他,偶尔投来的一瞥,也总是带着疏离与淡漠。可他转身面对丹房里的其他人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会与他们相谈甚欢,言语间带着熟稔与自在,甚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清脆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每当这时,秦铮便会觉得,自己与那个充满着温暖炉火与欢声笑语的丹房,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无法逾越的鸿沟。当秦铮发现,丹房里有其他人与宋清和的距离,已经近到他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心中那根名为“等待”的弦,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濒临绷断。而那个真正将这根弦彻底扯断的、致命的突破点,则是在后山那片温泉里,当看到,幻象中的宋清和与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举止亲密,那画面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于是,在一个黄昏,秦铮在他离开丹房的必经之路上,拦下了宋清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容置喙地扣住了宋清和的手腕,拉着他,走向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困惑与答案的地方——后山的温泉。
他强硬地让宋清和去看那片氤氲的水汽,去看那水中缓缓浮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亲密幻象。宋清和只是淡淡地看了两眼,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随即,他便转过头来,看向秦铮。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澈的、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在询问他:所以呢?然后呢?
秦铮也问自己,所以呢?然后呢?
然而,不等他那迟钝的思绪想出答案,水中的画面便毫无征兆地一变。那个属于他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幻象。水中的宋清和,同样也亲昵地抱着那个男人,脸上同样也挂着柔和的笑意,口中同样也吐露着温柔的语言。宋清和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秦铮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拉住了他。他想不明白,难道就是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存在,所以宋清和才抛弃了他,是吗?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秦铮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干涩的字:“解释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吗?好像也不太想。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如果知道了原因,就能改变“被抛弃”这个结果,那么他也可以去知道一下。
但宋清和却开始装傻,他矢口否认自己曾经抛弃过秦铮。他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婚约在身,让秦铮自重。自重?秦铮是挺重的,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重剑,便足以压垮寻常的兵器架。但这和他的体重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宋清和就是因为这个,才抛弃了他?
就在他那简单的思绪被这个荒谬的词语困住时,现实便给了他最直接、最残酷的答案——真的就有人冒了出来,一个陌生的、带着理所当然神情的男人,当着他的面,宣称他与宋清和早有婚约。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铮脑中的混沌,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完整,形成了一个清晰而残忍的结论:他要和别人成亲了,所以不能再和我在一起了,所以,他抛弃了我。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下一刻,一个更为奇怪的、完全不受他控制的念头,如同一株从深渊中破土而出的毒藤,蛮横地缠上了他的心:
为什么宋清和不是和我成亲?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它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却又带着一种真理般的笃定。他就是觉得,宋清和理所应当是应该和他成亲的。
为什么?一个剑修成亲又是为了什么?
——杀妻证道。
这四个字,不像是思考得出的答案,更像是某种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或来自九幽之下的诅咒。它化作一道天雷,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眼前发黑。
一个冷酷而清晰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宣读着他的命运:
你想和他成亲,是因为你要杀妻证道。想要飞升,你首先需要动情,需要拥有一个让你动情的道侣,然后,你才能亲手斩断这份情,以无上之痛,证无情大道。
原来……是我想杀他。秦铮想。
那怪不得他不要和我成亲了。
秦铮理解了,明白了,也彻底地接受了。便是那生命短暂如朝菌蟪蛄,也有求生之志,何况是人呢?更何况是宋清和这种比谁都聪明的聪明人呢?宋清和一定是早就发现了,发现了原来那个秦铮怀揣着怎样恶毒的心思,所以才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抛弃了他。
干得好,秦铮想。
就应该这么做。就应该毫不留情地抛弃掉这种怪物一样的剑修,就应该好好地活着,就应该比谁都活得久、活得好。秦铮这种东西,活该被抛弃。
但是……
在那片自我厌弃的废墟之中,却有一个微弱到近乎可怜的念头,从最后的灰烬里顽强地探出头来。
那他是我的道侣吗?曾经是吗?
应该是的吧。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