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烟火（1 / 2）

上元节这日清早，高松正睡得昏天黑地，冷不丁被人晃醒。高松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明亮有神的眸子。

他转头瞧了一眼窗外，见此时天色未明，便又重新阖上了眼皮，顺便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句：“大人，今日休沐，不上早朝。”

陆明宵幽幽道：“已经卯时了，该起了。”

高松嘴里含糊地附和着“嗯嗯”，身子却没有动弹。陆明宵沉下脸，慢慢转身，留下一句话：“再不起床，罚你月俸。”

“嘭——”高松从榻上翻身滚落下来，睁着睡意惺忪的眼，摸起外衣往身上胡乱套着。

待穿戴洗漱完毕，却见陆明宵还穿着中衣，若有所思地坐在床沿。接下来的时间高松就呆立旁观，看着从不在乎穿着的陆明宵，连连试了好几身衣裳，最后终于选定了一身月白锦袍。他用银冠束好乌发，又对镜欣赏片刻，方满意地笑了。

用早膳时，就连一向目不斜视不管闲事的陆衡，都察觉到陆明宵今日的反常。他只觉得自家儿子今日格外俊俏，且看起来满面春风。定睛看了一会，才发现陆明宵今日明显精心打扮过，全身簇然一新，自己像换了个儿子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会陆明宵，淡声问道：“出门？”

陆明宵嗯了一声，没有多言。用过早膳，他便催促高松匆匆赶往玉泉山庄。高松也不知他这么着急作甚，沈姑娘天天就在山庄里呆着，难道还能丢了不成？

到了山庄，陆明宵倒气定神闲起来，先彬彬有礼地向沈卿月介绍一番上京的灯会。他口才一向了得，直说的沈卿月目露向往之色，欣然应约。

高松暗暗咂舌，此刻当真佩服极了自家大人，挖墙脚挖得都如此游刃有余。他往嘴里偷偷塞了个蜜饯，身侧的秋霜这时却忽然盯住他，表情有些古怪。高松以为她也想吃，便递给她一颗。却见秋霜像是忽的想起什么，瞳孔一亮，讶然惊呼：“原来是你！”

秋霜终于发现，原来那日在顺合斋门口送蜜饯的人，竟然是陆明宵？此刻她的脑海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她迟钝地惊觉，这位陆大人对沈姑娘未免过于热情了！

也不怪她迟钝，陆明宵此人长得光风霁月，又向来文雅磊落，在京城名声一直很好。任秋霜怎么敢想，都不敢想他会觊觎友妻。秋霜的表情明显有点控制不住了，眼底一片震惊愕然，像个呆子一样。

她想起元铮的嘱咐，顿时心慌不已，自己该怎么办？

这位陆大人明知道上元节男女同游暧昧至极，容易引人遐思，却还极力邀请沈卿月共赏花灯，意欲何为？沈姑娘对汉人节日风俗不甚了解，自己是不是应该出言提醒？

秋霜正发着呆，高松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秋霜姑娘想要什么玩意呀，我给你捎来。”

秋霜想到那日在顺合斋，高松没给自己好脸色，不由得冷哼一声，撇开了脸。

“本姑娘自己有钱，才不用你买。”

高松也没在意，只当她是客气，又厚着脸皮搭讪：“秋霜姑娘，你看沈姑娘天天窝在山庄里，人都快闷坏了。你家侯爷要陪那崔小姐不得空，我家大人看沈姑娘一个人过节怪孤单，想着带她去灯会热闹热闹。要不你也跟着去，顺便照顾沈姑娘？”

秋霜没有应声，兀自默默沉吟。既然侯爷不让陆大人和沈姑娘单独相处，那自己必须跟着。她想通后，点了点头：“好。”

高松转过脸，嘴角隐隐抽搐了下，咧嘴一笑。他决定为自家大人保驾护航，负责把秋霜这个丫头缠住，给自家大人和沈姑娘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上元夜的京城，宛若一条流淌着灯火与喧嚣的银河。

御街亮起千盏明灯，笙箫鼓乐自酒楼瓦肆阵阵传来，杂耍艺人的鸣锣开道声，小贩清亮的吆喝，以及情人间低不可闻的私语，共同交织成盛世的喧哗。

长街人流如织，提灯嬉笑的孩童在街角追逐，衣香鬓丽的闺秀三三两两，更有吟诗作对的文人围在花灯摊子前猜灯谜。

陆明宵的目光掠过攒动的人群，再次落回沈卿月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兰花的袄裙，罩着同色斗篷。昏黄灯火落在她乌发间，像是繁星碎在了墨玉上。

他又垂目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同色锦袍，唇角微扬。

高松与秋霜同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两人身后。游人见高松这样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边走边啃糖葫芦，不禁频频侧目。

秋霜眼睛不住地向前瞄去，却总被高松挡住视线。那厮像狗屁膏药一样贴着她，一会拉她去看泥人，一会又带她去买吃食。其态度之殷勤，言辞之热情，直让秋霜心里犯嘀咕，这高松莫不是瞧上自己了？

但她身为女子，也不好意思问出这种问题。更何况，她觉得高松此人有点轻浮，不甚合她心意。故而高松给她买东西，她一律推脱不要。高松却不管她要不要，全都一股脑地往她手里塞，让她头疼不已。

陆明宵与沈卿月则随着人流并肩前行，沈卿月自来上京，还是头一次在京城游玩。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只觉得眼前热闹景象令人目不暇接。她慢慢停在一个花灯摊子前，凝神看向一盏桃花灯。

“猜出灯谜，这盏灯便归你。”

陆明宵走到她身侧，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沈卿月闻声侧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将手中那张绘着墨竹的谜签递给他。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装点最堪宜‘。”她轻声念，“打一玩物。”

周遭是震耳的喧闹，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他们身边追逐跑过，卖汤圆的老汉吆喝声洪亮，更远处，杂耍正引得阵阵喝彩。可在这小小的灯摊一隅，陆明宵只觉得沈卿月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在耳边拂过。

陆明宵垂眼看了看谜面，目光再次落在沈卿月含笑的眼睛。

“是纸鸢！”沈卿月眼眸一亮，唇畔笑意加深。

摊主笑着取下那盏精巧的桃花灯，陆明宵接过，那温热的竹柄转而落入沈卿月的指尖。

他们顺着人流继续朝前走，各式花灯将彼此的脸映得明灭不定。陆明宵虚虚地护在沈卿月身侧，袖摆时而拂过她的肩头。

行至一座巨大的鳌山灯下，万千光华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匠人巧手制成的仙佛、异兽流转生辉，底下所有人都仰着头，发出阵阵惊叹。

沈卿月也微微仰着脸，灯光在她眼眸里跳动。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家顽童窜得急，猛地撞在沈卿月身侧。她猝不及防地向前跌去，陆明宵手臂一揽，稳稳将她带向自己。桃花灯脱手落地，烛火“噗”地熄灭。

周遭的喧嚣瞬间褪去。

沈卿月在陆明宵怀里，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骤然加快的心跳，还有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陆明宵低头，她抬眸，鳌山灯璀璨的光芒在他们头顶盛放成无声的烟火。

沈卿月看到陆明宵眼底的温柔和热烈，他张了张唇，似乎要说什么。沈卿月不知为何心中一慌，抬手抵在他胸口，欲推开他。

陆明宵的目光落在对面人群，神色微动，忽然伸臂将沈卿月整个人罩进自己大氅，并迅速裹了个严实。

沈卿月不明所以，正欲开口询问，就听陆明宵在她耳畔低低道：“别动，有人。”

沈卿月伏在陆明宵胸前，听到身后传来男子轻佻的笑声：“陆大人，好巧，也来赏灯？”

沈卿月身子一僵，这个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

“萧公子，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