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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人间有白头(1 / 2)

盛璟忽然伸手握住沈卿月的手腕,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可沈卿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巨浪。

“卿月,拓拔赫是不是骗你?他故意离间我们,存心不想让我们好过?”

沈卿月终于抬起眼,泪水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

“对不起。”她哑声道,除了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雪落在她脸上,与泪水混在一处。拓跋赫一向骄纵自负,当时在那样的惊险瞬间,又是那样不加掩饰的神态语气。自他口中道出的这个秘密,沈卿月自然毫不怀疑此话的真实性。

“所以返京途中,你待我态度转好,皆因愧疚?”盛璟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卿月心如刀绞。

“是。”她听见自己说,“皆是因我心中有愧。”

这是她今夜说的第一个谎。

盛璟沉默了许久。风雪愈急,他的肩头已覆上一层薄白,面容仿佛憔悴许多。

“卿月,你今日坦白,是觉得良心不安,要求个心安理得?”他又问。

沈卿月摇头,泪水更急,“不。我只是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见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为何?”盛璟终于失去了一贯的从容,向前逼近一步,“因为愧疚?因为无法面对我?”

“是,正因亏欠,才不能再与你相见。”沈卿月退后,鞋子陷入更深的积雪,“盛璟,我每次见你,就想起自己手上沾着你家人的血。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在大夏受那三年屈辱。如果不是我,你的父兄也不会惨死,你的母妹也不必受苦。是我,是我害了你,害了你一家。你母妹厌恶我是情理之中,我确实是你盛家的罪人!”

沈卿月泪如雨下,压抑了数月的悲伤与愧疚决堤般倾泻。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极致的悲恸吞没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沈卿月身子一僵,却被更温柔而坚定地环住。盛璟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掌心一下下抚过她起伏的背脊,力道沉稳。

沈卿月将泪湿的脸,深深埋进盛璟的胸膛。她紧紧抓着盛璟胸前的衣襟,哭到声嘶力竭。

盛璟忽然轻声一笑,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卿月,如果你是罪人,亲手作恶的拓跋赫是什么?偏信谣言的使臣又是什么?还有不问青红皂白问罪盛家的先帝,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他们又是什么?”

沈卿月微微抬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一双深深凝望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心疼。

盛璟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泪水。他犹记得沈卿月上一次流泪,还是沈璧君去世时,当时盛璟也是这样抱着她。此刻沈卿月颤抖的肩颈,隐忍的呜咽,像刀割在他心上。

“卿月。”盛璟开口,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莫要自责愧疚,这不是你的错。”

沈卿月抽噎渐止,眼底却依旧泪光盈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纵然不是我亲手作恶,可你在大夏受的每一分苦皆是因我,你们盛家所受之辱,皆有我的一份。你让我如何再面对你,而你又如何心安理得地娶我进府?”

“自从我得知此事,这数月来我总是想,如果能再回到我们初见那日,我绝不会停留,那样便不会将你将盛家推进深渊。”

“那我们便不会有如此深的纠葛。”盛璟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伸手抚上沈卿月的脸颊,柔声说道:“卿月,不要难过。这是天意,天意注定让我们相遇在那时。我愿意接受天意安排,我……从不怨你。”

盛璟话语未落,沈卿月的泪又夺眶而出,“你不怪我,你的父兄,你的母妹呢,他们难道就不怪我?”

盛璟默然不语,只是将她再度按入怀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卿月,既然都已经过去了,从此无需再提。咱们往前看,好不好?母亲和瑶儿她们不会再为难你。如今无人再阻拦我们,你随我回京,咱们忘记以前所有难过的事,白头偕老,不好么?”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将他们困在这方寸之间,又仿佛要将他们永远隔开。

沈卿月终于止住哭泣。她抹去脸上的泪痕,从盛璟怀里挣脱,指着自己心口,看着盛璟一字一句道:“过不去,它永远在这里。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无法过去这道坎。面对你们一家时,我将永远抬不起头。”

盛璟将她冰凉的手轻轻拢入掌心,定定地看着她,问出那句一直不敢问出的话:“卿月,你现在是否对我还有情意?”

雪片斜刺里扑来,落在沈卿月羽睫,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痕。她想起他们度过的那三年,他们曾见过彼此最狼狈落魄的模样,亦曾给予彼此最温柔悲悯的陪伴。

他们的羁绊太深,以至于将对方从自己人生中彻底抽离时,心似乎也缺失了一块。尤其是当沈卿月知道盛璟在大夏经历的三年风霜,皆是因为自己,心中那一缕残留的羁绊,反而更加深缠难以斩断。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对你始终怀有旧情。”

沈卿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盛璟耳中,盛璟听到这句话,嘴角抿出一丝淡淡的笑:“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卿月,你以后……开心便好。”

“咱们回家罢。”盛璟抬手为沈卿月拢了拢斗篷,将心底所有悲伤失落尽数收起,努力平复好情绪,朝那处亮着灯火的小院走去。

今日,且当那是他们的家,让他再做一夜美梦。

“卿月,明日你带我在江都游玩一日,好不好?我还是头一次来江都。”盛璟望着漫天飞雪,提出了最后一个愿望。<

“好。”沈卿月应道。

回到小院时,秦忠已经歇下。筠娘正准备为盛璟收拾客房,沈卿月叫住了她。

“筠娘,不必收拾,让他歇在我房里便是。”

筠娘惊讶地眨了眨眼,含笑应下,转身溜回自己卧房。盛璟心中亦是一惊,茫然又惊喜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满是泥泞的靴子。

沈卿月拎起筠娘放在门口的热水壶,为盛璟倒水,供他洗漱,又找来一双秦忠新制的靴子,见大小倒也合适,便让盛璟换上了。

踏进沈卿月的卧房,但见屋内一灯如豆,唯有一张床铺。沈卿月关上门,对盛璟淡淡一笑:“我这屋暖和些,再说咱们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不必介怀,一块睡罢。”

说罢,她自己先解衣上了床。盛璟待她钻进被里躺好,才慢慢挪到了床边,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袍,躺在沈卿月的身侧。

两人之间不过一掌距离,各自拥被而眠。棉被下衣料摩挲声都清晰可闻,却谁也没有先动。内心隔着的千山万水,此刻缩成这段咫尺的沉默。

沈卿月悄悄侧目,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盛璟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白日里凛冽的眉峰此刻似乎舒展了许多。

脚踝忽然触到一片温热,原是盛璟将脚伸了过来,暖着她冰凉的足尖,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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