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向河梁万里(1 / 2)
众人对望一眼,筠娘放下碗筷,“我去瞧瞧,兴许是陈阿婆来送吃食。”
“还是我去罢。”沈卿月掀开暖帘,走出被炉火烘得微温的屋。
她穿过庭院,走到大门边,略顿了顿,才伸手拨开厚重的门闩。
“吱呀——”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她向里拉开,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一股凛冽清寒的风,立刻迫不及待地卷了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飞扬。檐下灯笼的光,也随之流淌出去,照亮了门前石阶上站立的那个人,以及他身后漫天飞舞的琼玉碎屑。
来人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牵着一匹白马。他的肩上,发上,甚至长睫,都积了层晶莹的白雪。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泛着冷冽的微光。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靴面上溅满了泥泞与雪水的污迹。
沈卿月看着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脸颊,微抿的唇,握着门扉的手,蓦地收紧。
盛璟整个人像一尊墨玉雕成的塑像,沉默地立在无边素白与晕黄光影交界处。只有氅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微晃动。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跋涉过无尽长夜后终于窥见的天际寒星。所有的风尘,疲惫,霜雪,似乎都未能磨去那眼底的灼灼,反而更加炙热,似要融化这江南温软的雪夜。
“卿月,是谁?”筠娘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
沈卿月看着沉默不语的盛璟,想了想,温声回道:“是——远道而来的故人。”
“故人?”筠娘心头诧异,急忙走到檐下去瞧。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她很快敛去脸上的惊讶神色,笑着招呼盛璟:“原来竟是盛大哥,大老远过来,快进屋暖和暖和。盛大哥来的可巧,洗洗手,正好赶上吃年夜饭!”
外面风雪逼人,堂屋里却暖黄一片,炭盆烧得正旺,新剪的窗花红艳艳地贴在窗纸上。
榆木桌上,碗碟冒着腾腾热气。居中是一条蒸鱼,淋着琥珀色的酱汁,边上是一海碗油光赤酱的红烧肉。黄澄澄的炖鸡盛在粗陶钵里,浮着一层金黄透亮的鸡油。
沈卿月端来热水巾帕,供盛璟净手。冰冷的手浸入温热的水,盛璟方才融入这满室暖意。
秦忠笑着对宋岭和李秀才介绍,盛璟乃故人之子。众人略略见礼,秦忠招呼盛璟入座。盛璟目光掠过众人,挨着秦忠和沈卿月坐下。
李秀才给沈卿月斟上温过的酒,低声说道:“沈姑娘,你尝尝我做的鱼,味道如何?”
盛璟淡淡地瞥了李秀才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卿月夹了一块鱼肉尝过,含笑回道:“李郎厨艺绝佳。”
此话一出,盛璟执箸的手隐隐发颤。李郎?盛璟暗暗打量李秀才一番,恍惚闻得他方才是唤的“沈姑娘”,那说明两人并未成亲。想到这,他微微松一口气。
筠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起玩笑:“李秀才,你厨艺这么好,可愿意为自家娘子做一辈子饭?”
李秀才闻言脸颊一烫,扒了下碗里的米,垂眸一笑:“自然愿意。”
“那谁嫁了你,可享福啦。”筠娘笑眯眯地看着李秀才,直让宋岭心中狂风大作。筠娘这是何意,难道因为李秀才厨艺更好,看上李秀才了?
他赶紧朝筠娘推荐自己炒的腊肉:“筠娘,你尝尝我做的菜。”
筠娘见腊肉切得极薄,炒的油亮,确实极有食欲,便挑了块腊肉放进嘴里咀嚼。满口烟熏火燎的香味,让她弯起眉眼:“还不错。”
“我自个做了这么多年饭,厨艺自然不差。筠娘,我会做的菜可多了,你听我说,像八宝鸭,叫花鸡,狮子头……”
宋岭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个个报菜名,筠娘眼见这菜名报个没完没了,忙夹了块红烧肉,往宋岭嘴里一塞。
她对宋岭粲然一笑:“你今日辛苦了,多吃点肉。”
宋岭咬住红烧肉,便埋头扒饭,嘴角偷偷一扬。筠娘竟然亲自给他夹菜,待他如此亲密。他激动不已,食欲大增,一碗饭很快见底。
宋岭极熟稔地端起碗去添饭,顺便瞥了一眼李秀才的饭碗,不屑地撇了撇嘴。吃个饭细嚼慢咽,到底在装什么。
除夕宴后,众人才刚收拾完毕。听得隔壁巷弄“啪”地爆开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阵密如急雨的炸裂声,间杂着孩童们又怕又喜的尖叫欢笑。
隐约传来大人带着笑意的呵斥:“小猢狲,点了炮仗倒晓得躲了!”
筠娘轻声一笑:“定是陈阿婆家的小猢狲淘气,咱们出去瞧瞧热闹!”
宋岭赶紧附和:“好,正好吃多了消消食!”
秦忠盯着红泥炉上的茶,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且去热闹罢,我年纪大了,听不得炮仗声。”
众人便纷纷披上斗篷披风,掀帘走出门去。
踏出院门,只见一团团红灯笼沿着长街的屋檐铺过去,将整条街都染上了暖融融的喜气。雪还在下,细细碎碎,被灯光一照,倒成了漫天飞舞的金粉银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户人家的门楣下,碎红满地,正是刚放过一挂“开门红”。
一个穿着簇新棉袄扎着冲天辫的小童,正捂着耳朵,躲在半掩的门板后,只探出半张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地盯着门前那一地跳跃的红色光屑,想必便是陈阿婆家的“小猢狲”了。
巷子里有许多孩童你追我赶,笑声像撒了一地的银珠子。他们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灯笼的光晕和飘飞的雪花里,红红绿绿的袄子,像一个个鲜艳的年画娃娃。
如此活色生香,是盛璟从未见过的画面。他自幼长在高门府邸,严于律己,谨言慎行,他的长兄亦是。忠勇侯府传至盛璟这代,日渐衰落,母亲对他们寄予厚望,期望他们重振侯府荣光。
所以盛璟才要迫切去挣功名,大夏来犯时,他毫不犹豫地请缨出征。谁料这一去,带给侯府的竟是一场劫难。
周围爆竹声渐渐稀落,雪似乎小了些,筠娘与宋岭带着一群孩童打雪仗,嬉笑声不绝于耳。李秀才含笑看着他们玩闹,隐隐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李秀才回头,对上盛璟幽深的目光。他恍惚明白了什么,此人冒着风雪远道而来,那通身不凡的气度,还有沈卿月那不同于市井女子的言谈举止,让他很容易就猜到了前因。
他读书识礼,自然懂得进退。
李秀才朝两人拱了拱手,得体地告辞离去。筠娘正与宋岭打得不亦乐乎,此时只余沈卿月和盛璟两人静立雪中。
天地间已是茫茫一片素白,沈卿月与盛璟默契地并肩朝河畔走去。积雪已经没过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盛璟余光瞥见沈卿月肩头的落雪,抬手替她拂去。手落下时,自然而然地将沈卿月的手牵起,步伐也悄然放慢。<
那句酝酿了数月的话在齿间反复翻滚,盛璟却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卿月。”盛璟忽然说道:“还记得我们被拓跋赫赶出皇宫那日吗?那日,西京也下着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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