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祸起(1 / 2)
平日这个时辰,连更夫都倚着巷口打盹,今日却不同。铁器与皮革摩擦低沉而整齐的窸窣声,贴着青石板路漫过来。
火把的光透过高墙上的漏窗,投在府邸内院。
没有呼喊,没有撞击门扉的巨响。一切都在一种训练有素的寂静中进行,唯闻甲胄轻响,靴跟落地,这所三进宅院很快被无声地包围。
崔闻凝望府门方向,咳嗽了声,正色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老爷……”仆从跑得太急,此刻弓着身直喘粗气,他指了一下府门的方向,气喘吁吁道:“老爷,不好了!一队禁军把崔府团团包围了!说是……说是大公子犯了大罪,要……抄家呢!”
崔闻神色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地轻晃了下。仆从忙扶住他,满面惊慌地唤了声:“老爷!”
崔闻的目光掠过仆从失魂落魄的脸,投向前方那片被火把映得变幻不定的诡异天色。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缓和些,却奇异地压下了仓皇的仆从:“慌什么。”
他这段时日焦灼不安的心,此刻倒异常平静。他将脊背挺直,淡声问道:“是何人带领禁军前来?”
仆从犹豫地回道:“是……皇城司的盛大人。”
府邸外,禁军环伺,崔闻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人群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盛璟正立在花厅中央,身侧站着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几位官员,陆明宵也在其中,刑部尚书手中那卷明黄格外刺目。
崔府的下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一个个头也不敢抬,嘴唇哆嗦着,浑身抖得如秋风里的残叶。<
待崔家人集齐,崔夫人也被搀扶着来了花厅,刑部尚书才缓缓展开圣旨。
刑部尚书面容肃穆,眼观鼻,鼻观心,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冰冷,在这灯火摇晃的正厅里砸出沉重的回响。
贪墨、结党、欺君、罔上……一桩桩,一件件,列得明明白白。“家产抄没,亲族流徙”八个字,让崔闻的心彻底凉透。
崔闻静静听着,面上无悲无喜,连眼波都未曾晃动分毫,仿佛那口中宣判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之人的命运。
直到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崔闻才起身,整理袍袖,朝着皇宫的方向,端端正正跪下,以额触地。
“臣——谢恩。”
抄检的官兵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庭院各处,踹门的刺耳声,翻箱倒柜的哗啦声,女眷孩童微弱的呜咽声,交织成一片,将这昔日权贵门庭的尊严寸寸剥落。
崔闻搂着面色苍白的崔夫人,镇定的有些过分。他的女婿,竟亲自来抄他的家,却也给足了他体面,没有惊扰女眷,没有推搡无礼。
“禀大人,后园假山发现密室,请移步。”
几位奉旨查抄的官员闻言,无声地对视一眼,便纷纷朝厅外走去。
密室的门隐藏在假山之后,机关精巧。石门滑开时,即便有心理准备,众人仍被那骤然涌出的金气慑住了呼吸。
那密室几乎挖空了假山地基,装着金锭的木箱垒成齐腰的矮墙,银元宝白花花地铺了半室,南海珍珠随意倾倒在紫檀木的敞口箱里,烛火一照,满室皆是流动的光晕。
角落里,玉石堆叠如山,其中一块碧绿如深潭的翡翠,足有面盆大小。
刑部尚书抓起一把金瓜子,又让它们从指缝泻下,叮当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崔大人,”他语带讥讽,“您这家底,怕是比今年洛城的赈灾银还厚上几成。”
崔闻没有作声。盛璟和陆明宵眼神默默交汇,崔闻长子任职户部郎中多年,去岁又升为户部侍郎,皆是肥差。这满地随意堆放的白银,崔家富贵奢靡可见一斑。崔闻纵容子女贪墨弄权,便是家族祸端的起始。
崔闻并不辩驳,只淡淡道:“本官有话要说,请求面见圣上。”
“陛下正好也有话问崔大人。”盛璟不再唤他岳父,这冷硬的称呼让崔闻眸光一怔。
崔闻被禁军围着向府门走去,脚步未停,目不斜视,直到行至二门,即将彻底迈出这生活了二十余载的庭院。他的脚步,却顿了一下。
然后,他回过头。
视线越过纷乱的人影,散落的杂物,还有明灭的火光,投向西北角,那是祠堂的方向。祠堂的飞檐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幽深的轮廓,里面供着的,除了崔氏先祖,还有一块匾。
那年他初入朝堂为官,奉命巡查江南水患归来后,用从灾区带回的一段泡胀又阴干的枣木,亲手刻下的两个字——“清正”。彼时意气风发,以为凭手中笔、心中尺,便可涤荡尘秽,护一方清明。
祠堂的门此刻也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想必那块匾,也即将被摘下,或归入“罪证”之列,或干脆劈作柴薪。
崔闻转回头,再不迟疑,向着被火把与兵刃把守的朱漆大门,一步一步,稳稳走了出去。
陆明宵刚跨上马背,便见一骑遥遥奔来,马上的人正是高松。
陆明宵不知高松有何急事,竟然找到此处,莫非陆衡有事?
他的心不禁“咯噔”一声,如今他在世上唯有老父一个至亲,如果陆衡再出了事,他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承受。
这样想着,他眼神已经带了一丝茫然。高松很快奔至身前,急急勒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朝他递来。
陆明宵不禁一怔,火急火燎地赶来,就为了送封信?陆明宵想不到何事这样紧急,除非军情急报,但这种信件也万万到不了他的手上。
他这样想着,手已经接过信件。待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他神色微变。
“送信的人呢?”他低声问。
高松答道:“是守门的小厮交给我的,说送信的人是个面生的男子,口音也不像京城的。”
“男子?”陆明宵面露惆怅,看着高松喃喃问道:“多大年纪?长得俊么?”
高松明显愣了一下,送信的人俊不俊重要么?
“大人,你是不是先看看沈姑娘信里写的什么?”
陆明宵此刻才骤然回神,赶紧打开信封,展开信笺匆匆浏览一遍。看完之后便发起呆,神情也瞧不出悲喜。
“大人,究竟何事?”高松不由心生好奇。
陆明宵没有说话,瞥见盛璟从崔府走出,迅速将信收好。高松眼见一个又一个木箱从崔府里抬出来,直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崔家竟然就能抄出这么多金银来,这崔府,也忒富贵了,国库恐怕都没有崔家库房充盈!
陆明宵看过信后,心底的惊喜激动渐渐褪去,唯余失落。两人一别三月,他派人去昭平和雁州寻找过沈卿月踪迹,还去过他怀疑的几处地点,皆没有沈卿月半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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