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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丹心(1 / 2)

韩诘与韩朔目光相撞,却如隔着万重山岳。韩诘眼底是深深的沉痛审视,韩朔则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和恨意。

韩诘嘴角微微抽动,这可是他默默守护了十九载的儿子啊,竟如此厌恶他。他从大夏人手里得来的金银,还有数年累积的财宝,每年都悄悄送到母子俩手中。他为他扫清所有障碍,助他一路青云直上。

到头来,他却不想认自己这个父亲。

韩诘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自己这个名字了,此刻听起来竟有点陌生。他有个处处比他强的长兄,所以从小并不得自己父亲宠爱。他恨极了父亲的偏心,连带着也不喜欢父亲给取的名字。

如今,他的儿子也厌恶他,这何尝不是命运弄人?

他不知为何想起了墨羽,脑海里浮现出墨羽临死前那双大睁的眼。他给予墨羽的不及给予韩朔的十分之一,墨羽却用生命回报了他。他此刻后悔了,是他害死了墨羽,他害死了这世上最敬爱他的人。

韩诘面如死灰,忽然放声大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恨当年未能斩草除根,留下谢让尘孽种!”他猛然看向盛璟,眼神怨毒,“盛昱那老顽固,还有谢让尘那傻子,至死都不肯弃雁州城!先帝都弃了,他们还死死守着,不是蠢货是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落针可闻,朝臣惊愕万分。

萧琅眸色骤冷,“当年国库空虚,先帝命将士死守雁州,亦是无奈之举,岂容你一个罪臣随意污蔑?”

韩诘哈哈大笑,笑得眼眶都红了,凄厉悲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英名?他让将士弃雁州城,用国宝与大夏人和谈,弃数万将士百姓不顾,这叫英名?你去看看那份密诏究竟写的什么!”

众人如五雷轰顶,皆齐齐地定住,就连萧琅,也怔了片刻。

缓过神后,萧琅疾步走到案前,从宝箱取出那份密诏。他缓缓打开诏书,匆匆浏览过后,握紧诏书,不发一言。见他神色如此,众人焉不明白。

韩诘继续发泄他心中的愤恨,似要道尽平生愤懑不公:“秦忠尚知用积蓄为雁州将士带了一车粮,让将士和百姓临死前,吃上了一顿饱饭。先帝给将士们带来了什么?让将士们弃城,不管雁州城百姓死活啊!”

“大夏人一向残暴,雁州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必遭屠城,那些百姓必死无疑哪!先帝难道不知吗?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把将士和老百姓的命当命啊!”

“你们说这样一个君主,我有必要忠于他吗?就算大夏撤军,那抗旨之罪,他会放过雁州城几个将领吗?他会放过我吗?我只是想活,我有错吗?”

韩诘愤慨的质问回响在大殿。

“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朝我问罪?你们谁有我身上的伤多?我吃过的苦,你们受过吗?”

“你们没资格!只有那些死去的将士才有资格!只有盛昱和谢让尘才有资格骂我!哪怕谢让尘的妻女,都比你们有资格!你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贵人,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韩诘语落,满殿死寂。

韩诘见众人哑口无言,笑声愈加猖狂:“现在你们知道为何国宝现在才出现了吗,因为只要先帝活着,国宝就不能现世啊!因为先帝心中难安,怕人揭开这段丑事,让他政绩蒙上污点!”

“谢让尘妻子和秦忠这么多年为何隐姓埋名?因为怕被灭口啊!崔闻,先帝多年前派你去寻国宝,赫真族就消失了,诸位,你说巧不巧啊哈哈哈……”

如此一番激烈陈词,等于认罪。

“你别说了,你是想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吗?”韩朔冲到韩诘身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眼睛被汹涌的泪意模糊。

韩诘被他的目光刺痛,心中那堵坚不可摧的墙,蓦地裂开,眼底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他缓缓说道:“每年,都有一人匿名给你们母子送钱,你猜是谁?这么多年,欺负你的人都一个个倒霉,你猜又是为何?你出征雁州那年,为你献策的又是何人?”

韩朔呆住了,抓着韩诘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这十九年来,每年确实都有人匿名送来钱财,保障母子俩衣食无忧。那人说韩诘对其有恩,为报恩才照顾孤儿寡母,母子俩不疑有他,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馈赠。当年出征雁州,也确实有人送来密信献策,让他借机除掉盛璟,打压盛家。

这个人,竟然是他的父亲韩诘?

韩朔猛地偏过头,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一丝泣音,随即又死死忍住,唯有肩头无法控制地耸动。所有的愤恨委屈瞬间泄尽,接着一股更尖锐的痛楚刺穿他的心脏,让他倔强地梗住脖子。

“你以为我稀罕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你让我蒙羞,让整个韩家无法抬头!你……为何要通敌叛国啊……”

韩朔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喉头哽咽。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韩诘冷冷道:“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便是你。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你。我苟活这么多年,亦是为你。没有我,你在韩家如何能锦衣玉食?指望朝廷那点抚恤金吗?指望韩家分你的那三瓜两枣?还是指望你伯父把你当亲生儿子对待?”

“你走在我用血汗尸骨为你铺的光明大道上,却反过来指责我?”

“谢让尘倒是颇有英名,他的女儿过得如何?母女俩受尽白眼,被人欺负!谢让尘但凡为他妻女留条后路,何至于此?”

“我为你挣得爵位,让你享了二十多年富贵,你说,我何处对不住你?”

众人见韩朔身形一晃,垂下了头,片刻后,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从他肺腑深处挤了出来。

“你说比你伤多的人,才有资格指责你。我,有没有资格?”

盛璟一步步朝韩诘走去,缓缓抬手,解着自己的官袍。他的脚步很重,动作很慢,当最后一件衣衫褪下时,满殿寂静。

外袍滑落,露出内里纵横交错的旧伤。精壮的身躯,新伤覆着旧伤,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有些已经淡白,有些仍泛着淡红。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处那道伤疤,距离心口仅有一两寸,它们沉默地述说盛璟曾经的孤军奋战。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忍直视别开了眼。陆明宵沉默地看着那错落的伤痕,萧琅的目光则充满敬重痛惜。

盛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让韩诘看见他背后的景象。那里同样伤痕累累,甚至更多。

他没有回头,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低哑地问:“够了吗?”

韩诘胸膛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所有的语言,在那满身伤痕的映照下,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盛璟将衣袍又一件件慢慢穿好,头也不回地说道:“谢将军之女曾说过,我的祖父和她的父亲死守雁州,不止忠君爱国,更是为了世间少一些像她母亲这样的悲苦女子,少一些像她这样的遗腹子。”<

偌大殿堂,此时寂静无声,百官垂首肃立,目光低垂,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萧琅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是一片肃杀:“罪臣韩诘,通敌叛国,陷害忠良,致使两万将士枉死,雁州百姓遭戮……罪无可赦。押入天牢,三司会审,夷三族。”

韩诘闭上了眼,仰起头,任凭眼角一滴泪骤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韩朔的目光瞬间涣散,宽厚的肩膀猛然塌陷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骨,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

萧琅转向陆明宵和盛璟,目光复杂:“大理寺少卿陆明宵,冒死陈冤,忠勇可嘉。盛昱、谢让尘及雁州阵亡将士,一律追封,厚恤家眷。”

“退朝——”

百官散去,萧琅却仍坐于御座。他缓缓打开密诏,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望着殿外,静静地坐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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