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四十八】(1 / 3)
六岁那个借着月光,翻阅古事记入睡的晚上,直人想知道直哉眼中的怪物,却在第二天醒来看见了人们眼睛里的颜色。
十五岁那年,直人想弄清楚夏油杰痛苦的缘由,然后那个味道再没有消失。
其实直人起初是无所谓的。
不过是继续反胃罢了。
直人对进食这件事感到厌倦。
食物的味道早都在机械重复的吞咽过程中被他遗忘,他的味蕾迟钝麻木,肠胃已经习惯到了进食的时间就开始抽搐抵抗。
于直人而言,所谓吃饭不过是通过勉强自己,把想吐的欲望压制下去,将没有味道的东西塞在嘴里嚼烂,然后吞进肚子里维持生命而已。
那再加点咒灵也没有什么难的,就当是在水里掺了泥巴,两眼一闭,收紧喉咙吞进去就好了。
没什么分别。
慢慢地,就好像连带着咒灵的味道,也跟着食物一起被他忽略。
所以,他来陪夏油杰一起承担也没关系。
反正他很爱他,如果这就是和夏油杰在一起的代价,那这不是很轻吗?
一直到夏油杰的咒具穿透他的心脏。
他看着夏油杰一直到此刻,那点颜色才完全消失的,变得空荡的眼睛,大口大口的血液从嘴里流出来,视线变得模糊。
直人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血液倒灌进喉咙,又从鼻子嘴唇里淌出来,很呛,但没有铁锈味,一点也不腥。
他的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试着换气,被贯穿的部位里外撕扯,但没有疼痛。
唯一涌上来的,是咒灵的味道。
和他以往将之与进食混为一谈的恶心不一样,它变得更汹涌,更鲜明,更强烈。
不是残留在口腔里的,而是从胃里,从食道,从每一次呼吸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那股味道一点一点攀上来,黏在舌根,浸染齿间唇舌,像浸透了呕吐物的湿抹布,又像腐烂了很久的动物内脏被太阳晒出油,被苍蝇盘绕着生出蛆。
每一次吐气,几团蛆虫都堵塞在喉腔不停向上蠕动,随着吸气又往下咽。
直人心想,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夏油杰的感受。
他想吐。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没有力气,血还在流,吐不出来,只能往下咽。
混着血的咒灵味道更加浓稠,滑进胃里时带着灼烧感。
直人蜷缩身体,仰面倒下去,视野里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太阳很刺眼。夏油杰的脸在边缘晃动,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直人听不清。
他俯下身,将直人抱进怀里,他身上很冷,直人在他臂弯里不停地打哆嗦。
夏油杰还搂着他,他的脸贴着直人的额头,满是血污的手来掩直人的眼睛。
最后一句话,直人听清了,他说:“去死吧,臭猴子。”
……
当直人从手术台上睁开眼的那一刻,数十年来被他冷落掉的,一切的一切从他味蕾流淌过的味道全部充斥在口腔。
它们从未消失,而是不断堆叠积压在他的胃里腐烂变质,在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争先恐后翻涌上他的喉头。
他在众人猝不及防中翻身,迟来的疼痛牵扯撕拉全身的神经,那柄利刃好像还停留在他胸口反复□□。
但是直人来不及尖叫,他趴在床上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哉手上捧着的全是他吐出的血,和糜烂的内脏碎片。
他听见直哉一直在喊硝子,声音尖锐得要刺破他的耳膜。
从那一天起,他终于真正地与夏油杰感同身受,在无时无刻,伴随每一次呼吸和吞咽。
“这都是拜你所赐。”
“夏油杰。”
夏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笑容已经消失。他静静地站在隔间门前,双手掩在宽松的袖口里,眼睛看着仍坐着的直人。
直人低着头,微微偏了偏脸,眼睛斜睨着夏油杰,嘴角带着嘲弄的笑,声音很轻:“我过得挺惨的,是吧?惨到十年前要杀了我的前男友都要来怜悯我。”
夏油杰没说话,视线从上往下,直直地放在直人身上。
“这都是因为你,夏油。”
直人偏转身体,双腿交叠着侧坐:“我的人生被你毁掉了,全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个鬼样子,你就是我所遭遇的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转过脸,下巴抬起来盯着夏油杰看,夏油杰还是沉默,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
很木,像个呆子,让直人生气。
“夏油,你就是个祸害,和你的咒灵玉一样,放在那里碍眼,吞了又让人觉得倒胃口,就应该丢进粪池遗臭万年。”
直人说这话的时候眉心往下压,眉毛一高一低地拧着,但嘴角向两边扯开,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他都咬得很轻很慢。
夏油杰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倒是有点像直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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