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楔子:02(1 / 4)
很快,冬天来了,翁牛特旗的草原,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雪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夜还是清朗的星空,清晨推窗,世界已被一种柔软而浩大的寂静重新塑造。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不急不缓。庭院、草甸、远山,所有棱角都被这无尽的白色抚平包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静谧的纯白。
作为一个在南方潮湿冬季里长大的人,我从未见过如此阔大而干净的雪。
这种吞噬一切声响,覆盖一切杂质的绝对力量,让我心尖发颤。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院子里,仰起头,让冰凉的雪片落在滚烫的脸颊和眼睫上,激动得呜哇乱叫。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回过头,戴琴正站在屋檐下,身上依旧裹着那条素灰色毛毯,静静地看着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宽容。
“南方的雪,不这样吧?”她开口,声音在落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像撒盐,或者雨夹雪,落地就脏了,从没这么……这么铺天盖地过。”
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庭院外那片无垠的雪野,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骑马。这时的草原,是另一种样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想!”
她转身去马厩牵马,我像个兴奋过度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牵出来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毛色在雪光映照下像上好的锦缎,温顺地打着响鼻。
“它叫‘其其格’,花儿的意思。”戴琴抚摸着马儿修长的脖颈,动作轻柔而熟稔,“性子最稳,认得回家的路。”
她扶我上马,手掌托住我的肘部,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沉稳笃定的力量。
她的指导简洁至极:“坐稳,放松,跟着它的节奏。它走,你便走;它停,你便停。”
她自己则利落地翻身跨上另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牵过“其其格”的缰绳,引着我们缓缓步入雪原。
马蹄踏进蓬松的新雪,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噗嗤”声,一步一个深深的烙印。
世界骤然被简化到极致:前方是戴琴挺直而松弛的蓝色背影,她的袍角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四周是漫无边际,耀眼夺目的白,一直延伸到与低垂铅灰色天空模糊相接的弧线。
耳畔的风掠过雪原表面,带出细微嘶鸣,心跳平稳下来咚咚咚地跳。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雪粒清爽的刺痛感,却奇异地将胸中所有郁结的浊气涤荡一空。
“这里真好,”我忍不住叹息,声音被旷野吸得有些发飘,“好像一下子把什么都隔开了,烦恼,人群,甚至……时间。”
“自由得让人害怕,又让人着迷。”
“就像有时候写作,钻进自己构建的世界里,什么都忘了。”
戴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顺着风飘来,被吹得有些断续,却字字清晰:“写作是逃进去。这里……”
她似乎轻轻挥了下手,囊括了眼前无垠的洁白:“是让你无处可逃,只能面对。”
我怔了怔。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刚刚还在为“自由”欢呼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
“那……面对之后呢?”我问。
这次,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雪花落地还要轻。
“面对之后?”她顿了顿,“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轻,或者有多重。”
戴琴放缓了速度,将“其其格”的缰绳轻轻搁在了我的马鞍前桥上,扬了扬下巴:“试着,自己让它走起来。”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鼓励的平静:“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样,用腿肚轻轻碰碰它的肚子。”
“别怕,‘其其格’认识我,也认识路。”
我依言照做,动作笨拙。枣红马儿温顺地加快了步伐,从漫步变成了小跑。
风骤然变得凶猛,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又冷又麻。
视野开始有节奏地颠簸摇晃,远处的雪丘和近处的枯草连成一片流动的白色波浪。
那一瞬间,奇恐惧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戴琴的黑马不知何时已与我并辔而行,她控着缰绳,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永远在我目光可及的侧前方。
我们在一片稍高的坡地勒马。
回头望去,民宿已缩成雪原上几粒微小的暖黄色光点,在无边的素白中倔强地闪烁着,如同迷失在洪荒中的舟火。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两匹马,以及这充斥寰宇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雪片相互摩擦的窸窣,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剧烈捶打胸腔的轰鸣。
“感觉如何?”她问。
气息平稳,唯有脸颊被冷风与疾驰染上两抹生动的红晕,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如同雪地里的寒星。
我大口喘着气,胸腔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刺痛,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像……像被从里到外拆开,在这风里雪里狠狠抖了一遍,又把最沉的那部分,咚地一声,扔回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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