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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林鹬(1 / 2)

一年后。

沪城,白家住宅。

窗外雨声潺潺,很快停了。随即天空慢慢变得明亮,油润的阳光一点点泼洒进来,为红木棋盘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

棋子击木声厚重短促,那是象棋落子的响动。室内非常安静,能听到天边的风掠过树林,枝叶摩挲捶打的沙沙声。

白衡卿捏起二路炮,推到中路。

中炮开局,堂堂正正,持中不移,是他一贯的风格。白衡卿下了十多年的象棋,已经养成了不骄不躁的棋风、浑厚淡定的心力,因而动作显缓,但压迫感丝毫不减。

对面,白明伸出右手,跳棋左马屏风。

他坐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姿态舒展,稍长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整片素白秀美的侧脸,眉目标致而淡漠。

比起一年前刚刚从杭城脱身回来时,白明的精气神好了不少。

一方面是相由心生,亲手报了十五年的血仇,又从此不再受人掣肘,他心里畅快了很多;另一方面是白家天天给白明精细调养,恨不得顿顿人参黄芪大鱼大肉,硬生生把白明多年来的亏空补上了一些。

白衡卿思忖片刻,抬起“车”子。

昏黄的日光从窗棂射入,映在白明深刻瘦削的侧脸上,有着玉石料子透光的朦胧感。他平静地盯着棋盘,半晌将“卒”往前推了一步。

即使白家如此照料,白明的身体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体弱之气。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旁人更为苍白,体魄甚至比一年前更为消瘦了一些。

——这是因为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缘故。

不管诱因如何,白明的病症已经趋近中期,逐渐表现出消瘦、嗜睡、虚弱等典型症状,有时候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

这种病最忌讳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白衡卿出于外甥生命健康的考虑,一开始就提出让白明安静修养,不要操心商业和管理上的事情。

但白明温和地拒绝了,并表示自己可以继续工作,还宽慰舅舅“躲在幕后发号施令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闲的事儿了,我这个死人肯定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但总不能让我真的无所事事到发霉吧?”

白衡卿无语凝噎,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外甥,只能由着他去。

实际上,白明现在确实是个“死人。”宫家和白家内部为他举办了一场秘丧,既不引人注目,又保证“该知道”的各大家族都能通过各种渠道捕捉风声,能够知道“白家大小姐的孩子英年早逝”这回事。

这就算是彻底坐实了:白明已死。

再加上白氏家族下狠手吞并容氏集团,甚至不惜对别氏家族的产业动手,联系白大小姐白颜卿和容辉当年种种恩怨,明眼人都能把来龙去脉猜个七七八八:

白衡卿为妹妹复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招致报复,白明则变成了这场血淋淋复仇行动的牺牲品。

有人骇然,有人可惜;有人佩服白衡卿铁腕手段、出手狠绝,也有人窃喜白家已经没有嫡系的下一代了,这个绵延百年的书香门第、南方大家,可能要改门易宗,前途一片未知。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认同的——那就是白家极其记仇,有仇必报、血债血偿,绝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

容辉拒绝了转让容氏集团剩余股份的文件,和别似霜一同回到了a国。而白氏集团也兑现了它的警告,开始不留余地步步紧逼,大有赶尽杀绝之意。

容氏集团的分公司一个一个地接着破产、倒闭,容辉自身也陷入了无数财务官司中。当审计局真的带着当地警官上门抓人时,他正在焦头烂额地打电话、找关系,整个人狼狈不堪,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容氏集团首脑!

这种经济案件审查过程,用一个字概括就是“耗”。税务部门的人员要搜集容辉犯罪的证据,容辉也得请律师辩护、不断地上诉抗辩,离真锒铛入狱那个地步还差得很远,再怎么说也要一两年的时间。

白家显然也知道这里面有程序的时间差在,不过对方似乎不是很在乎容辉会不会被判刑、会被判几年,只是一味地趁他病要他命,以一种近乎疯狂和冷酷的姿态捣毁了容辉积攒十余年的资产,要么吞并、要么收割、要么肢解,手段极端异常,明显不接受任何谈判。

人人都道白董事长白衡卿睚眦必报、老谋深算,殊不知这几个月清算容辉的行动,几乎都是由白明布置示下的。

对付容辉这种利欲熏心之人,让他死了反而是解脱。白明知道,最好的复仇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权势、金钱和地位土崩瓦解;让容辉苦心算计数十年,最终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他亲手将父亲送入地狱,以此回敬十五年前,容辉对他们母子俩犯下的一切罪行。

别似霜则更难对付一些。她身上有别氏家族的底子在,即使失去手上所有容氏集团的资源,也不至于流离失所、全盘皆输。

白明也不急于一次性把所有仇人一网打尽。白氏集团刚刚收购了容氏集团绝大多数产业,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整理修养——这是客观情况,是白明再怎么绝顶聪明都没办法左右的,他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强行与别家宣战。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仇,要一个一个报。

现在他白明布下的棋局,已经足够这对男女消受数年的了。

二人落子轻快,转瞬间,棋盘上已经布成中炮直车对屏风马进七卒的经典阵型,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你的棋比以前稳了。”白衡卿头也不抬地呷了口茶,目光没离开棋盘,随后五七炮进三兵,“呯”地摁下棋子。

白明没吭声,伸手以马三进四,形成五七炮三兵对屏风马右象的阵势。

白衡卿忽然看了白明一眼,断然弃掉三路兵;白明思考片刻,选择接受弃兵。两人紧接着对弈数回合,白衡卿的过河车牢牢钳制河口;白明的双炮连环紧跟于后,长考数分钟后,他走出了一步平车邀兑。

——非常稳妥的着法,虽然稳健,却失去了一个弃马抢攻的凌厉机会。

白衡卿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舅甥两人开始兑子大战。先是双车交错而逝,接着马换炮,再兑一炮;棋盘上子力迅速减少,转眼间已成马炮仕相全对双马卒士象全的官和局面。

“和棋。”白衡卿轻轻放下手中的马,无奈摇了摇头。

白明微笑道:“您的防守还是这么严密。”

白衡卿摸了摸下巴,看着棋盘边沿朦胧的弧光,没有急着收拾棋子,反而用手指在棋盘上虚画了一个圈。

“白明,你为什么不求变?”

白明愣了一下:“……不求变?”

“从这步开始,你至少三次可以求变。”白衡卿比划了一下,示意白明去看自己的棋路,略带调侃地笑道,“比如说这步平车邀兑,无错,但是太过保守,完全摒弃了进攻的机会。你该不是看舅舅老了,想着让舅舅一把?”

白明失笑:“您说笑了。和您下棋,十局里我能赢两局都算好的,哪来的闲心谦让您?”

白衡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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