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四十六回(1 / 2)
皇城一雨更惊奴胆,金鳞漫照再谢圣恩
这一天京城下着小雨,马滑车错,到城门时已整整迟了三个时辰。
车队须得在这夜进宫,亥时仍在赶路。京城早已宵禁,大道上一片寂静,偶有巡逻兵路过,马蹄声和齐步声渐近又擦肩,只闻溅雨,无私语声。
方执白身上乏得厉害,却很有精神,马车驶上更为平整的路,渐起风声。她背靠车壁合上眼,冷不丁想起衡参说过的话,风有很多种形状,静下心来就能听懂。她听了一会儿却笑了,风呼呼地吹,有什么分别呢?
她有些后悔,那人说这些时,她该再追问一句的。
车队确已行至高墙一侧,没一炷香的时间便停了下来。又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已下了车。前后只是墙,方执白想看些什么,便只好抬头望。高大的宫墙已将深夜割了一半,无山无树,孤月如钩。宫灯一连千里,朱墙之上,无言地鉴照着地上的人。
寒风将细雨带过,纸伞聊胜于无,肃穆的夜似乎能令一切声音消弭。总长换成夫长,官兵换成宦官,人们看似松散,却有种微妙的密切,就这样从城门下穿了过去。
城门洞略显潮湿,京城这场雨,大概已经下了几日。梁州和东南几个府镇的人聚到一处,共有近二十姓。这些人外加官兵两列,走在道上,竟是静默无声。
过了墙还是墙,走过甬道还是甬道,皇城的天是窄窄的一条,方执白从伞的边缘往外看,刚抬起头,便有官兵提醒她道:“方大人,当心路滑。”
她便低下头,不再看了。
雨只有薄薄的一层,蒙在石板路上,像是一层油腥。几只脚落下几只脚抬起,再往上些,棉袍的下摆荡起宽正的轮廓,随着脚步摇摆。这些人心中或激动或不安,或习惯了高谈阔论又或常常低声下气,此时此刻,却都被这重叠的脚步揉在了一起。
很久很久,上了年纪的商人几乎已不能再走,队列终于在一个小门前停下了。几位嬷嬷走了上来,提着宫灯,将这些人里的男人分出来。
人,宛如羔羊,看不见的巨物自前往后分割着,在中间隔成天堑。雨夜的躁动原本并不明显,可这条线太过露骨,叫人心里的不安浮出水面。
不要……不要……
谁在低语?方执白倾耳去听的时候,金月终于逾矩地挽住了她。方执白一愣,她其实不知道有什么好怕,这是皇宫,是最不会发生什么的地方。
她拍了拍金月的手臂,就是这时,子时到了。
更夫在城墙上,打更声惊雷一般劈下来。一个丫鬟倏尔跪倒在地,哭喊道:“不要……别扔下我……别……”
人们骤然豁出一个圈,将那丫鬟围在中间。
金月攥得更紧了,不自觉地,方执白也将她的手臂握住。她和那丫鬟只有几步之远,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有官兵走上前来,问:“这是谁家的丫鬟?”
没人上前,方执白几不可觉地挪着脚步,她不知道什么在阻拦自己站出来。金月?还是衡参那一句叮嘱?
“噔——噔——”
又是更声,那丫鬟近乎崩溃了,可她嘴里念的,没人知道是什么。问话的是夫长,该问的已问过,既没有结果,他便可以执行了。
方执白将金月一松,心脏狂跳,却还是迈了出去。
“这位姑娘。”
宛如惊弓之鸟,方执白猛地缩了回来。她只觉身侧有一阵风过去,站出去的那人挡住几盏灯笼,她定睛一看,那玄色的长衫,飘扬的系带——
是问鹤亭。
“宫中例行检查,不过要看身上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因要褪去衣服里外看过,这才将男人分开,”问鹤亭并不蹲下,她掰着那丫鬟的下巴,字字句句,说得掷地有声,“雨夜天寒,你要余等在此停留多久?”
她手上力道很重,眼里却有些急切。皇宫里不会有事发生,可是扔出去一个丫鬟,又算得了什么事?
灯火因风雨有些摇晃,那丫鬟叫她这样掰着,竟是痴呆了几秒。这缝隙里,问鹤亭没犹豫,将她一把拉了起来,向那位夫长躬身请道:“大人,子时已到了。”
那夫长将她二人审视片刻,暗中已判断一番。最早上路时便有官兵检查,这丫鬟能出现在这里,就与他这个夫长无关。再者,方才他已问过此人隶属,现在这商人站出来,或可算作认领。
长靴磕碰一声,他已转过身去,这件小事,他只当没见过了。
然而问鹤亭也并没承认什么,那丫鬟呆若木鸡地走回队列里,问鹤亭自走在前面,同她再无瓜葛。
死寂,甚于方才,方执白低着头,暗中将问鹤亭看了好几眼。她无法平静,为刚才那个需要她立刻做出判断的时刻。时间不够,所以她感情用事地迈了出去,感情用事,所以她余了还心跳如雷。
她真想问问身边这个年长她十几岁的人,你为什么而站出去?你的对错,又是如何判断?
可问鹤亭是那样平静,她们走在一起,仿若从未相识。
正如问鹤亭所说,她们被带进一个个小隔间例行检查。方执白这间有两个宫女,被她们一层层褪去衣服,直至赤裸,她心里波澜不惊。
她理解这里对她们做的一切,把事情摊得泾渭分明,让人有种别样的安心。
她抬着手,任由她们检查自己身上任何一处地方。她只是无法在方才那桩事里平静,她自诩正直,又在心里诋毁问家人虚伪,可刚才站出来的,为什么是问鹤亭而不是她?
商人假心,又在何时为真?她兀自执白,又值得几分鉴照?
那宫女将她弄得有些疼了,她轻咛一声,别开脸去。她真的不大懂,什么也不懂。她总是高高在上地看着那些官商,谁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谁为名誉地位不择手段,谁目光短浅、谁怯懦无知、谁贪婪谁伪善,她以为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越来越不懂了呢?
很轻柔地,那两人帮她把衣服穿上了。那上面还有她方才的温度,叫她有种被拥进怀里的感觉。
她走出去,金月快步过来,无言地站在她身边。小姑娘满脸通红,眼睛里蓄泪一般。方执白还没问,她却已摇了摇头。方执白顿了顿,只好将话头咽了下去,什么也没再说了。
到第二日,商亭议事,碧空如洗,再无昨夜阴雨。
从南五所走到仁和殿,已叫暖阳烘得浑身舒坦。商人们在仁和殿排好,左右各两列,一切如同所规。
这一天其实更为森严,却半点儿没有那夜的惶惑。仁和殿里缠龙金柱巍然屹立,金砖铺地十间排开,龙纹宝座在上,那样方正,那样威严,叫人们不自觉就拿出了全部的端正,甚至,本虚无缥缈的正义也都占了上风。
商人们站得很齐,按照名册,方执白在第二排靠中间的地方。宦官分立两侧,等了一阵,又有两排宦官上来,方执白竭力地看向那里,只见一位文官模样的人被引上来,在宝座的一旁坐下了。
此人乃是御前翰史,她坐得很板正,目视前方,一眼也不多看。她面前有一张矮桌,几个人或研墨,或摊纸,在她身侧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方执白垂了垂眼,不再看她,只琢磨着自己的事。大殿里合香清雅,叫人很容易凝神,地上有一块方形的暖阳,叫光辉更加耀眼。人们无声地等着,无论是第一次来,还是已来过十几次,无一例外。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