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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第四十六回(2 / 2)

在这种密切的等待里,阳光已后退几排,初生的激动已有些焦灼,终于,自大殿后侧传来一声恭请。

人们并没有踮脚,却还是竹笋似的窜了一窜。方执白告诫过自己冷静,她忍耐了很久很久,却在这一刻无法遏制地惊悸起来。她心急如焚,她的脚步在鞋子里腾挪,她一动不动,却看得眼眶发涩。

谁说了什么?谁叫她跪了下去?

她不知所以然地跪下,额头叩在地衣上,她想抬头看,可是抬不起来。压着她的不是谁的手、不是谁的一句嘱托,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太沉了,把她大脑里重复了十几天的陈词压得无影无踪。她听见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厚重的,宽广的,几乎和这殿堂融为一体。

平身。

一点一点地,她同所有人一起站起来了。那个人并没有坐在宝座上,只是站在阶上俯视,眼底含着淡淡的笑。

她不像方执白想象中任何一种样子,她额头宽润,两颊却微微陷了进去,她的眼角有一点皱纹,鬓边有几丝白发。她的眉和眼黑得浓重,叫她显得不怒自威,却又有着矛盾的温和。

一视同仁地,她将所有人看了过去。和她对上的那一眼,方执白的心就要跳出嗓子。

然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事发生。

方执白心里很乱,却没有一点是该想的东西。作为方书真的女儿,她对眼前这人有质问;作为方家如今的家主,她对君王有臣服;作为虞周万万子民之一,她对这位女帝有无尽的敬仰——

那一年世上还没有她,那一年虞周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皇子夺权,阴差阳错,竟叫最无能的皇子坐上皇位。作为他的孪生妹妹,奉仪被尊为“上卿”,辅佐朝政。

虞周的安定来之不易,虽然坎坷,却也总算苟活下来。然而很快,新帝遇刺,叫本就暗流涌动的时局顷刻之间一片混乱。

内有皇亲国戚蠢蠢欲动,外有月兰、凤阳、藓渠看准时机东征入虞,军散粮缺,民心不从,山雨欲来,大国将倾。就是在这时候,奉仪站了出来。她于大殿上斩逆臣三十二人,滴血为誓,将早已被排挤在外的良将急召回京。她披挂上阵,亲征月兰,在西边极险之地,不可思议地,拿下了第一场胜利。

一夜之间,舆论倾倒,拥护她的人越来越多。她遭遇了无数场刺杀,却每一次都活了下来。她东征西伐,无往不胜,后又除奸铲佞,以仁政一点点收服了民心。

她是神,是真天子,否则那种状况,绝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解民于倒悬,扶大厦于将倾。

若不是她,虞周早就亡了。方执白听着这种话长大,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站在仁和殿,和皇帝几步之隔,心里既有崇敬,却也有质疑。在场几十人,还有人同她这样百感交集吗?

“两淮布政司都理臣郭印鼎,谨题为恭报梁州提引占引平复事,梁州盐务繁重,幸有……”

郭印鼎站了出去,方执白回神时,他已将抬头说完了。方执白听不进去,便也无法参与讨论,接连几个人过去,这便到她了。

她无甚可说,本就只是将一年里的状况总结汇报。她将这一年盐务陈述得颇为用心,是为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得到什么自是万幸,没得到也不会灰心。这一年她的确无能,事实如此。

同她想得一样,奉仪给了她一句安抚似的褒奖,这便过去了。回到列里,她的心后知后觉地狂跳不已。商亭议事于她而言太过匆匆,脉搏跳动几下,一切就都过完。

她还未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便忽地听到奉仪开了口。

“爱卿。”

她心里一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不仅是她,奉仪吐出这两个字来,将整个殿堂的人都震了一震。她和所有人一样看向大殿中央,问鹤亭立在那里,不可思议地睁着眼,已凝固如同木石。

“问爱卿之才,吾以为唯沙场可论,不料事盐亦可施展,”奉仪为她走下高台,停在只高一阶之处,娓娓道来,“吾只是颇为感慨,二十五年龙遥之役总还在吾眼前,彼时你尚以臣子自称,如今这句‘草民’,吾竟有些不忍听了。”

她没有任何威压,倒像一位故友,然而触动到问鹤亭的,正是这别样的君王之情。她梗着脖子一动不动,两行热泪却已夺眶而出。

大殿上肃然无声,方执白望着她,移不开目光。她从未见过问鹤亭这副模样,无措、而有些可怜。这位始终从容着的商人,此刻又怀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没人说话,众目睽睽之中,问鹤亭终究只是深深跪下了。她的意气风发,她的忠诚,她的臣子之心,就这样随着她的脊背,葬于这一片丹墀之中。

作者有话说:

谁都有谁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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