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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第四十七回(1 / 2)

君臣间谈政无二话,见起时议商试真心

这场会一直开到申时,除却午时用膳的时间之外,奉仪同所有人一样,就这样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自仁和殿回来,她脸上稍显疲惫,心里却反复想着会上的种种。虞周自古重农抑商,然她登基之后,她的临政史左裕君屡次上谏,直言商道乃治国之重。

其谏曰:士无商则格致之学不宏,农无商则种植之类不广,工无商则制造之物不能销。是商贾具坐财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纲领也。

此为居安思危之谏,往后一年,举此谏者数以十计,虞周颁布了包括商亭议事在内的诸多条令,到如今,在商亭议事上听到一派海晏河清,奉仪心中难掩一份欣然。

用过晚膳,她又将某几人的奏折重新看了一看。及至酉时,夜幕低垂,她少带几人,摆驾往广言亭去了。

广言亭,其实是一座重檐抱厦十字厅,因抱厦无墙,才显得像亭。其建在御花园一侧,单从位置上看,应属内朝。然奉仪建此亭在此,其实是以议政之名。

她到时,那人已不知坐了多久。门大敞着等待,宫灯几盏,倒照得里面那人如雕塑一般。

奉仪暗自叹了口气,她没来迟,只是那人总是来得太早。她将侍卫宫女留在小径外,自走上前了。

奉仪一来,左裕君匆忙起身,深深行了个礼。她已等了半个时辰之久,手边分明有一副棋,可她就那样坐着,连闲敲棋子也不肯。

“夜冷如此,你总来这样早,怎么行呢?”奉仪不能扶她,便也不愿看她了,自坐到厅中。左裕君身体不好,她是最该知道的人,然而春寒料峭还执意私召,只因君臣之间若要相见,唯有这座广言亭了。

左裕君在她对面坐下了,开口仍道“是臣之幸”,她兀自说着,奉仪却只看着她,并不在听。

棉衣毛裘将这位宰相的消瘦藏了起来,可她两鬓斑白却无处可藏。说不清是从哪一年,看着她,奉仪再难联想到她儿时的模样。曾经的事,真像上辈子那样远。

左裕君将那话说罢便说无可说,只有对望。她遭不住奉仪这种目光,虽然几十年都已这样过了。

“皇上,”她垂了垂眸,平静问道,“今日商亭议事,皇上以为如何?”

她若不问,不知何时才能将正事谈起。奉仪闻言一笑,只道:“吾颇为欣喜,左相看不出么?”

她这便讲了起来,也有折子里读来的,也有议事上看到的,言语里满是欣慰。左裕君听着想着,不禁失了失神。

在她面前,奉仪时不时还露出从前的模样。那时奉仪只是个小公主,她也只是个陪读的旁系姊亲。

奉仪的母妃是琅夏族人,左裕君亦是琅夏族的子女。她们的民族生来自由热烈,而左裕君寄居皇宫,小心太过、谨慎太过,早已将那些天性忘却了。

奉仪却不一样,无忧的公主如牡丹一般开得夺目,那样耀眼,却总是在极静之时显出肃杀的庄严。如今她身居高位,左裕君才后知后觉,那其实是君王之威。

左裕君出神片刻,却也将两广口岸银税案、茶商恭氏议改陆关以及梁州朱单伪冒几件要事问了。听罢,她也懂了奉仪的心情,几年里虞周商政可谓是蒸蒸日上,也越来越向皇权靠拢了。

说着说着,奉仪突然一顿,笑道:“吾见到那孩子了。”

左裕君愣了愣:“皇上……已召过几人了?”

奉仪摇摇头:“朝会之上匆匆几眼,可那双眼睛,吾一看就知道是她。”

左裕君点了点头,眉间却不自觉泛起波澜。

“她很像她母亲,你若见了,恐还更觉像,”奉仪兀自笑笑,“如何,明日召她,左相一同来听?”

“卑职不敢,”左裕君慌忙起身,谢罪道,“天子见起,一世之荣,岂可令微臣——”

“好了。”奉仪今日高兴,原本就是想开个玩笑,左裕君这种反应,倒叫她有些厌烦。她不肯再说话了,只将手里暖炉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皇上,”这一回,却是左裕君开了口,“此人虽有才干,然其对您或有戒心,若将其作为商臣,还要慎重一二。”

“无妨,她若来探便叫她探,今时今日,那些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皇上……”左裕君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她总是这样,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千万句,却还是缄口不言。

奉仪轻笑一声,是为她这拿不出手的挂念。她只将话锋一转,却道:“她母亲棋艺甚精,不知她又是如何。吾常常有些棋瘾,只为解乏而已,如今却也不能。”

晚风阵阵,带进些许花香,经年世事变了,唯有春花相似。她两人的岁月里太多波澜,有时候伴在身侧,却也看不清彼此。

左裕君吞咽一下,缓缓开口了:“臣闻,议政史赵缜颇有几分棋技……”

“呵,”奉仪侧目看去,明瓦窗里囚着几枝腊梅,她只道,“左相不惜将政敌荐上,什么居心?”

她说得很轻,再一抬眼,却宛如一道利刃直逼进左裕君眼里。君王之怒,无论如何,还是叫左裕君颤了一颤。她将木椅挤得磨出吱吱声,自己已仓惶跪下。

她只无言地跪,因为她要请的罪无法宣之于口。

她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就算在这从来只召她一人的广言亭,她也不肯逾矩半分。

她伏在地上,裘衣层层叠叠,倒像雪埋枯骨。奉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几次蹙眉,几次吞咽,然而最终最终,也只是一甩锦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这位临政大夫扰得彻夜难眠,于奉仪而言,几乎已成为习惯。然而商亭议事还没结束,接下来三日里,她要再单独召见几位商人,或为嘉奖,或为私议其事,这便是左裕君所言“见起”。

得此圣恩的商人,或陈重大事项,或表变革之意。因此,商人们准备奏折时,便已能料到被召见的可能。

方执白对此不抱期待,她在宫中无事可做,只将脑袋放空,傍晚时节,同一盘空棋坐了一个时辰。

她却不料,第一日的见起名册她便赫然在列。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未时,直到她叫几个宫女伴着走上那汉白玉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莫说想办法探寻她母亲的事,眼下时机正好,她竟是稳都稳不下来。她才明白自己实在青涩,她尚无与皇帝对峙的那份沉着,大概也正意味着,她尚无知晓那份真相的资格。

泰和殿亦十分庄严,站在殿门前,天花的雕龙大莲花藻井已迎面压来。她低着头进,低着头跪,她的手因紧张而发凉,似乎比地衣还凉些。

她站起来,奉仪坐在御座之上,其实同她颇有些距离。

没有寒暄,奉仪只向她问:“你可知吾因何召你?”

这正是折磨了她一宿的问题,她答不出来。她低下头,请罪道:“草民愚钝。”

还好,还好她且能大大方方地开口。路上她的嗓子已紧得发干,她真怕自己说不出话来。

奉仪懒懒翻弄着几折文书,且不再说。方执白仍然没有抬头,只能听见很轻的翻纸声。她拼命回想,难道自己奏折里真有什么,值得皇上这样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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