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二十七回(1 / 2)
琐事里流过多繁复,生死间弹泪好执迷
却说这日方家班演了一天的戏,衡参却无心听了,她一心打听方家的状况,说到底是想看看这家里有没有什么武林高手。如果没有,管那方执白有多奇怪,总之奈何不了她。
她却没有料到,一打听,才知道这方执白倒是个可怜人。
和政一年,梁州来了一对姓方的人,将原本四大总商之一的辜家取而代之。后来立足梁州,如鱼得水,荣华富贵,享尽尊誉。
三十一年,也即是这一年春天,方府妇夫二人奔赴京城参加皇帝举办的高麟宴,却命丧回程,船翻人亡,尸首下落不明。
这一年方执白十岁有七,天之骄女,春风得意。梁州城的人或崇敬或畏惧,只管对她毕恭毕敬。这样的一个人,却就此成了遗孤。
好端端的家一下子就完了,树倒猢狲散,那时方家的门客、术士,一时之间都辞了梁州。方家的全部家业一下子压到这位大小姐肩上,梁州商圈流传着一句话,过半年,分方家。
半年,转眼也就过去了。
衡参尚没有什么太大的触动,听完这些,只是明白了那小商人疯疯癫癫的原因。自刀刃传来的微弱力道重现在手上,她想到,方执白说要求死,恐怕并不全是戏言。
她也算半个混迹官场的人,如今那方执白的境地,她稍微动动心思也能明白。其他商人等着分她家产,预计她半年就倒,如今她岌岌可危却硬是站着,有人坐不住、等不了,怕是要用一点手段了。
她不以为方执白能挺过去,可偏偏又想到那人的一双眼。外面方家的戏还唱着,叫好声一阵一阵。梁州城歌舞升平,钟灵毓秀,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人的余地。
这已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了。
京城最大的赌场马上就要“喜店”,她历来好赌,这种事没有错过的道理。倘若运气好,谁都能赚个盆满钵满。一枚铜子进,家财万贯出,在那里年年都有,真不是传说。
算着日子,她准备明日就走,因是打算这晚再去一次方府。她还是有些挂着那卦象,心里的疑虑,非先消除了不可。她只怕昨日方执白的淡定另有隐情,更何况那人还识破了她的潜入,亦不知有什么神力。
第二次来,她彻底轻车熟路。做这种事,她本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因是规避了一切声音,连影子也都藏好。这一次来,方执白还坐在桌边,又不知在写些什么。
衡参在房梁上挪动,始终盯着这小商人。她一直挪到西尽间去,整个过程里,方执白一直专心写字,什么也没察觉似的。
衡参便接着挪了,顺利到了方执白身后的那根横梁——也是她昨日被发现的位置。她刚准备长舒一口气,却看见那商人顿了顿,不再写了。
下一刻,方执白转过身来,又和她这位梁上客对视了。
衡参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半晌儿,只好自己落下来了:“斗胆请教,你到底会那门法术?”
方执白将她打量一下,用笔尾指了指面前的窗格,便低头接着写了:“姑娘没见过铜镜么?”
衡参这才恍然大悟,她看着正对面那扇一人高的“屏风”,忍不住走过去摸了一顿。这竟然真是铜镜,她真不懂大户人家的趣味,把铜镜画得像山水画一般,那铜镜还有什么作用?
她正想着这些,却听身后方执白又开口了:“今日码头听戏,有听差来报,说见到一位身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到处打听方家家事。姑娘可见过此人?”
衡参干笑了两声,她正站在这面铜镜前,眼前赫然是这位穿红衣着马靴束高冠的年轻女子。
“我自知奈何不了你,你若要取我性命,我亦无心自保。只是你究竟为何而来,可否给我个答案?”
衡参转过头去,那少家主正拈着笔,笔直地盯着她。这种目光里充满决心,可方执白的决心并非偷生,这一点,衡参已见识过了。
看着这双眼,衡参敛了脸上的笑,却问了一个和此行无关的问题:“昨日我若没来得及收刀,你就这样死了,如此,甘心吗?”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她二人各守一个桌边,方执白并不躲,手上的毛笔也拿得稳稳当当。
她沉默片刻,也不知想了什么,只道:“无非是了结一段,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衡参却笑道:“了结一段?说得轻巧,你当还有来生么?”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倘若能好好站着活下去,谁又想枉死刀下?”方执白抬眼看她,双眉微蹙,似有些发恼了。
衡参一怔,接着的问题,却不知该不该问了。方执白放下笔,叹气道:“我不懂你想问什么,不妨先将我的话答了吧。”
衡参想了想,却仍然没将那卦说出来,唯是道:“未尝见有寻死之人操劳如你,依我所见,贵为总商之一,就算坐享清福,也能百岁无忧了。”
“那又为何?”方执白抢她一句,又沉静下来,“明日死,亦要了却今日之事。我有旧事要问,有家业要担,只要还活着一刻,就要将这一刻的事做尽——”
她似乎有话没说完,却哽咽在这里了。
衡参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初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确信了,眼前这人,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任何武功或是奇门傍身,却那样坚不可摧。
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她心里升起,须臾却又烟消云散。她看着眼前的人,此时此刻,竟不知说什么好。大概是时候道别了吧。
可是方执白一低头,几滴清泪直砸到地上去。
赖以敏锐的直觉,衡参时常会有感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或许是察觉到埋伏,或许是对方的功夫摸不到底……总之不该是此时此刻,可偏偏就是此时此刻。
她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至少在方执白说出某一句话、露出某一个目光之前就应该离开。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怪只怪太说不清了。
她蹲下身去,淡淡道:“夜夜如此,身体也该消受不了。”
方执白自不看她,声音里却有些责怪似的:“从未如此,你来得这样巧。”
衡参的猜测没错,这位少家主,正处在水深火热的时候。盐务上,川北已叫人用计骗去,川江与川北同籍,如今也是名存实亡;另有郭印鼎肖玉铎二人联合灶丁家属抢她浙南的盐场,这几日正闹得厉害。家事上,水督撤兵不再帮忙捞尸,水利总司又以汛期为由赶走了她自己派的家丁,怕是再无转机。
方执白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往身上一摸,不见手绢,又往桌上一摸,徒劳将宣纸揉皱了。衡参这才看出来她要什么,便将自己的手绢奉上了。
方执白不接,衡参望了望那桌上凌乱不堪的宣纸,便笑了笑,无奈亲手帮她擦了泪,又温声细语哄了半天。
她白天打听到的事其实还有一些,除了方家的遭遇,她还听说,这位少家主短了什么都没短了慈善。为商一方或多或少会遭到些非议,方家却向来深受百姓爱戴。
她并非操心民生之人,这些话听得并不经心,可眼下眼看着人们口中的方总商哭成泪人,她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心。
她是个没有过往,亦没有归处的人。世间众生,或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又或是安一处家业、守一方田地,或许都还算有些色彩。而她漂泊如风,无悲无喜,就算手上沾满鲜血,也无法改变她的空白。
因此,方执白的一番话她听得不甚明白,这一晚她行色匆匆,来之前,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一抬脸,脸颊被烛火映得红红的,眼下挂着两颗泪珠。此情此景,衡参看了,忍不住感慨她真该是掌上明珠,哭都哭得珠光宝气。
衡参只把她当师妹哄了,起身将她搂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方执白抗拒了一瞬,她本已止了哭声,却不知被这个怀抱触动了什么,停滞片刻,倒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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