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二十四回(1 / 2)
奇客访夜半几多问,远信来春里又添机
且说这日方执往郭府去,万池园檐上可是有一位奇客飞来。
正午时候,园子里佣人都休息下了,偶尔有零散几个人从园里穿过。衡参到了,先小心往卧松阁去,一看空空荡荡,又听真没声音,这才确定方执并没骗她,那肆於果真不在。她便大起胆子来了,只躲着些家丁,没一会儿就到了看山堂边。
偏说无巧不成书,她在那飞檐围墙上踞着,左边看山堂,右边宗祠。平日里宗祠总没人的,这天却有个雇工迷路,冒冒失失闯到宗祠院子里。眼看着自己要被发现了,衡参没办法,只好先落进看山堂院里。
她落得极轻,连旁边的草叶都没晃动似的,如此便等人走了再上去就好。可她一抬头,定睛一看,面前墙根正有主仆二人,两脸惊恐地看着她。
衡参大惑不解,这两人为何在草窝里站着?
她脑子还空着,却见那像丫鬟的马上就要喊人了,只好自认倒霉,情急之中砰一声趴倒在地,双手合十,倒像是乞求的样子:“姑娘免开尊口,唯是拜访——”
她倒没想到这招真见效了,想象中的“来人啊”并没有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随时准备蹬出去的腿,抬起头一看,却是那青衣女子将丫鬟噤住了。
她和素钗对视了一眼,想来她们如此关系,如今初见却如此俯仰,她苦笑一下,只觉得上天弄人。
交换过目光,素钗便将面前的人猜到一半了,她轻声问:“敢问您姓甚名谁?”
衡参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好生作揖道:“鄙人姓衡,单名一个参。”
她说到这里,素钗心里已是一震。这名字在她心里缠了好些日子,果然就是这女子。她忍不住开始端详眼前的人,一身黑衣,无甚可说,其实还有些狼狈。
衡参接着说:“实在失礼……”
她二人之间,或失礼或冒犯,背后原因皆显而易见,倒真无法明说。素钗从草丛走出来,上前亦是行礼,打断了她的话:“衡姑娘,在下亦想见你已久,此番你来,倒省了我日夜等着。”
她这样说,衡参倒是未曾料到。接着主仆二人都从草里出来了,素钗进一步将她请到房里去。
衡参心有犹豫,她怕这样贸然出现惹得方执不快,却又想这是素钗邀请的,便也从善如流,坐到看山堂里了。
红豆沏茶来,素钗解释了几句,衡参这才豁然开朗。原是看山堂主仆二人都不贪午觉,这日子院里的蒲凤草长成了,就在那屋檐底下采了来,准备泡茶喝。那屋檐窄窄一条,却恰好叫衡参看不见她们。
到这里红豆便退了,屋里窗户都大开着,亮亮堂堂,她二人都能将对方端详一番。衡参日子混久了,本来如何都能扯上几句,可她看素钗这样恬静,却不好说什么了。
空气凝涩在她们身边,两杯茶也唯有静静地等。半晌,红豆却掀了竹帘道:“素姑娘,红柳姑娘来了!”
素钗无端一惊,又后知后觉就算被撞破了也转圜得了。她和衡参面面相觑,衡参却道:“在下还是先走。”
红豆忙说:“已经到月亮门了,在看花哩。”
衡参想了想,自己正是从屋檐上来,飞檐走壁的事也不必隐藏了,便笑道:“无碍。”
她示意了一下朝东开的窗户,刚起身,素钗却又起身追了一句:“衡姑娘,若是不嫌麻烦,晚饭后再来一趟可好?”
衡参回身看着她,她心知她二人都有话说,便也敞开道:“定会赴约,不过衡某再来,怕是还要得罪。”
素钗猜到她的意思,因笑道:“无妨。”
话音刚落,却听转腕儿已拾级而上,问候声透着竹帘传来,她往前迎,再回头往窗户一看,那黑衣女子早已不见身影了。
入夏天长,用过晚饭,天还没黑下来。素钗心里有事,捱了又捱,读书也无心。红豆看她久久也不翻页,知道她焦灼,却也不好说什么来安慰。
过了一会儿,却是素钗先道:“她和家主之间怕也没那么简单,否则怎不肯正大光明地进来呢?”
红豆也对此颇为疑惑,如今素钗一点,她便附和道:“是很怪,想来感情的事应该确凿一些,难道还不是她么?”
素钗闻言,合上书,笑道:“偏是并不确凿,才说明有感情作祟。我先前并不明白,戏里佳人才子情投意合,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呢?如今身在其中,才懂得这番滋味。”
家主在外真有佳人了,这件事在府上已传了数日,素钗多少也听到些传言,因想着那人不能不介意自己这“妾”,便静等来访。加之白天一见,同为用情者,衡参那表情她一看便知。又听其姓名,察其举止,才确定了衡参的由来。
红豆懂得模棱两可,只是点点头了。她二人又坐一会儿,素钗始终用心听着房梁的动静,试图提前察觉着点。可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她才心里一惊,那人潜到这里,还真是悄然无声。
她放下书,叮嘱红豆将人迎进来了。
她二人已算第二次见,对坐饮茶,少了些拘谨。衡参笑道:“叫姑娘见笑了,衡某和方总商之间尚有事悬而未决,怕还没有正大光明进这万池园的资格,才不得已做了檐上客。”
她唯恐素钗多一份疑心,便专门带了一件方执的腰饰以证身份,可素钗并不介意,只是好奇道:“姑娘身手不凡,可是江湖中人?”
衡参知道她在探自己的底,便也不隐瞒,摇摇头道:“不瞒你说,衡某唯有这点本事,做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为人送暗镖过活。”
暗镖师虽也算镖师,却和寻常镖师有些不同。一般的镖师身在镖局,成队送镖,往来都摆在明面上。而暗镖往往只有一人送,雇佣者碍于各种原因,要将东西暗中放在某地,便通过门道找到专门的暗镖师。要送的“东西”也百无禁忌,除了一般的金钱地契之外,人头、残肢甚至尸身,只要钱给得足,无一不可送。
素钗不是没有听说过暗镖师,可她始终以为这只是传说,却不料正遇上一位。她心里有些惊讶,却笑道:“营生罢了,有什么上不得台面?慢说某做琴师的,与人赏听,旁人或说一句下贱,某只觉能糊口便是了。”
她二人来回这么一说,便将各自都交代了点,就着谋生这事,也渐渐聊开了。
素钗要见衡参,却是真有话要说,因是一杯茶过后,闲篇说完,才正色道:“衡姑娘,你我大概都是性情中人,有些话现在不说,唯恐日后再有误会。”
衡参一听她这样开场,便也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素钗见她也认真了,多少放心了些,接着说:“素钗琴女之命,身权在外,前路实在晦暗,承蒙方老板照顾,才有这样的日子。这一点上,方老板之于我,实在是恩重如山。”
她顿在这里,低头笑了笑,才道:“你也见了,我现在竟也有客来访。在万池园里,赏花听戏,作诗弹琴,无可不如,这种日子,实乃漂泊之中未敢奢望。
“我之名分在外为妾,在内,说君子之交也怕是一厢情愿。寄人篱下,蒙受恩泽,怎说也不应从中隔阂,间生嫌隙。”
她一边说着,一边能看出衡参的表情变了又变。她如何猜不到衡参在想什么?可她总是敛一敛眸,自说去了:“我说得多,还请姑娘不要介意。你我一见如故,分外投缘,我的心思,还望姑娘明白。”
听到这里,衡参已无话可说。她来之前左右将素钗想象了个遍,却都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她白天的从容就够让人惊讶,如今又说上这样一番话,叫衡参不能不高看一眼。
她带着些窥探之心来,到了这会儿,却是私心尽褪,真想和素钗谈上一谈。她本是个漠然的人,罕见能和人推心置腹,不料一见素钗,且不论对方的话有几分真,其中态度,已叫她十分动容。
她或许嘴笨,这会儿千头万绪堵在心头,却只能说几声“我明白”。
素钗为她倒茶,衡参反应过来,又认真谢她。素钗摇摇头,又道:“时至今日,我不能说没有一点私情。只是身在方府,既有友邻作伴玩琴,又有文人相陪弄墨,也享得听差服侍、侍从尊重,其中所得,实为了了私心所不能及。既是如此,我不愿再多想这份情。”
衡参看着她,听到这里,很多个问题涌上心头。她无法像素钗一样坦诚,和方执的事,她或许永远不会和人谈起。可她真的想问,怎将自己的心想得这样明白?
其道混沌,“愿”是如何?“不愿”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就能谈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滋味?细究起来,谁又能描述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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