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十七回(2 / 2)
这琴师什么也不说,她的冲动,却像她的温柔一样缄默。她只是褪了纱衣,那薄薄的两扇肩耸动一下,纱衣就滑落下来。她身后的窗投进来一方清月,落在她温热而透红的身上,将她背上的骨也数得明明白白。
她们之间,好像从没有像这样安静,高烛台上烛光摇曳,她们就在这样说不清的光亮里对峙着。素钗难以想清方执还能这样凝着她多久,她牵起方执的手来,叫她轻轻拢着自己,叫她来解自己的钗裙。
方执随着她抬起手来,也不用力,却也不抽开,好像被什么抽走了魂。素钗的腰肢太过敏感,被人一碰便颤一颤,她抬头猛吸一口气,再低头,方执却已经不动了。
月光的鉴照下,她们就这样定着。素钗就要再一次牵住方执的时候,方执却先一步反攥住她。她们的手紧紧地箍在一起,在这方寸的肌肤之亲里都用尽了力气,如此,她们才发觉彼此的喘息声都是那样剧烈,才发觉这里从来算不上安静。
半晌,方执先一步松开手来,无声一笑,却是自嘲。她将腿上的纱衣拿起来,很慢很细致地,重新披到素钗肩头。她始终不看素钗,快要披好时,素钗却抬手握住她了:“您只当这也是素钗的本分……”
她似乎有更多的话要说,可她只能说到这里。她的心跳得太厉害,竟隔着胸腔将她打断了。
方执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拿下来,两人就这样你握着我,我牵着你。方执脸上像是还挂着笑,眼里却有种道不明的凄清:“你莫非是信了外面的传言。”
她一低头,苦笑一下:“他们传去,这种小事,我无心大费周折地辩解。只是你还不懂我的个性吗?怎将这话也信了呢?”
素钗被她这么看着,便也后知后觉自己轻信谣言。可她已置于此景,酸楚之外,看着方执的一双眼睛,她还想着,您究竟在哀伤什么呢?她还想问,此情此景,您心里又在想什么?
她仰头,望着对面的一扇窗笑了笑,便道:“容素钗失礼一问,家主所等何人?”
方执一下愣住了,她眼里的两面凄清被打碎,霎时红了眼。那无果的等待已经在她心里压了三年,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起。她怔了很久,一低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泪滴下来,却笑道:“你我当为知己。只是此人,我亦不知能不能将她等来,你只当没有这人罢。”
素钗从未见过方执这幅样子,她心里叹道,只是这样一问便如此模样,这些等待又是如何捱过?想来世上处处有情人,难得双双有情者。她二人各自惆怅,这一夜话,到这里便尽了。
却说方执从看山堂出来,子时已过半了。她千愁万绪不得解,唯想要借酒消愁。因走过竹林、走过眺云台,慢慢往纳川堂这来。如她所料,那索柳烟正在底下写字,方执不多寒暄,只说叫她喝酒去。
索柳烟哪里见过她这样,便更是不多问,直跟着她出了门。二人骑马到了瘦淮湖边,画舫千里声色迷离,湖面如镜,更映得热闹非凡。方执到了酒家,要一叶舟,两壶酒,四碟冷菜,一袋银子随手就扔过去。
酒家不敢怠慢,却见她二人是为醉来,因担心出事,又另叫伙计划一叶舟跟着。
方执的事索柳烟并不知道,她也无心去猜。各人皆有要借酒的事,既有这一夜清梦的缘,便只说一叶扁舟的话吧。
因是二人划到静谧处,二话不说先喝了一阵,索柳烟立在舟头,因见远处画舫连天,却仍有孤舟不系,情到心头,便唱道:“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她唱得不着调,方执在里面坐着,倒笑了:“何苦扰我清净?”
索柳烟转头看她,也笑道:“你若是要清净,又何苦寻我来呢?”
方执不和她辩,低头笑笑,自倒酒去。清风徐来,水波微荡,小舟也随之微微晃着。方执仰头一见星河璀璨,顿欲长辞于天地之间,却想到她那尚未完成的事、尚在等待的人,心里便只余自嘲了。
索柳烟到她身边来坐下,摇摇晃晃地倒酒,问得似不经心:“何以为情事伤神至此?”
她半猜半蒙,就这么问了。她从酒里抬头看方执,方执知道她是胡猜,却也不驳了:“我倒要问问万斋仙人,你又为何空着那人物不画?”
她二人的分寸,就在这两个问句里暂且搁下了。索柳烟闻言一愣,哈哈大笑道:“真真是‘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你我还要彼此刁难吗?哈哈哈——”
她这一说,二人便都笑开了。她们各有心事,却都无从说、也无意说,可是那话头拾了放下,放下又拾,绕来绕去,竟已将整夜熬过。天已破晓,杯盘狼藉,方执一宿真心,就随酒落进这瘦淮湖里了。
作者有话说:
《蝶恋花·春景》苏轼: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夏夜宿表兄话旧》窦叔向: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蝶恋花·春暮》李冠: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素钗这举动为情也为理,为情不必多说,为理则是:她怎说也是以妾之名分进来,若家主没那种需求,她只做个琴师也就罢了。但依谣言所说,家主既有那种需求,还专往外寻去,或是以为她清高不肯。她主动一回,叫家主知道她也无可不如,也是两全。所以说“把这当做我分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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