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十七回(1 / 2)
有情无意泪湿罗帐,夜醪昼酒话沾朝云
大概万池园里绝大多数人,都只敢将素钗当主家待。可下人们又知道她是从鱼龙混杂的地方来,因此,对她既尊敬却有些看不上眼似的。
素钗从来知道旁人的心思,却未尝为此伤神。她面上不在乎这些,可人只要在她身边来往久了,无一不极力和别人说她的好话。原是素钗自己有些驭人之术,看着不经意似的,其实完全明白是怎么收服了人心。
她在万池园,除了对方执暗怀心思之外,也就为这件事费点脑筋了。其实她能做的东西很多,种花都只是顺手,其余闺中之事,譬如写字、刺绣、插画,无一不可用来解闷。惟其好容易得了自在,却偏爱用情,只将日夜为那商人熬了去。
自那次转腕儿说了方执的事,素钗便有了打算。她怕最后是转腕儿误传,便又自己不着痕迹地打探了一番,结果外面商圈都以为然,倒真将这事坐实了。
她不是个老犯踌躇病的人,既决定了,便不问结果地做去。那日刚过春分,正是早上,方执也不知从哪里回来,径直往看山堂来了。素钗因心里有事,见她突然到访,端茶闲聊,倒有些不自在似的。
方执有所察觉,因说到:“看你气色不好,可是病了?虽已仲春,若逢倒春寒还是要注意些。”
素钗心知不是这么回事,却只是应着。她一想自己那打算,竟有些不敢抬头看方执,可笑她也算饱读诗书,还是将恭良栽在这几分情事里。
这么想着,素钗往下瞥了瞥,正看到方执手上还有勒缰绳的印子。便道:“家主今日怎来得这样急?”
方执顺着她的目光看,展开手来,一道印果然未消。她蜷了蜷手指,不解释路上的事,只笑道:“你这里常常有客,我怕不早些来,又只轮到做墙外行人了。”
素钗一愣,也不知她话里真假,只顺着她开起玩笑来了:“您岂能这样折煞旁人。莫说是我,就算这看山堂都是您的,谁是墙外行人,谁又算墙里佳人呢?”
“这么说是我了?”方执边笑边摇头,“我看罢了,既然诗曰‘墙里佳人笑’,那么谁说笑谁便是佳人。”
她因转腕儿拜访,其实已经碰壁几次。她做家主的自然不能在意这种事,可她这日找了素钗来,既提起此事,竟也半开玩笑地为自己不平开了。素钗又要接话,方执却已觉话有不妥,便先开口换了话,将这事掀了过去。
红豆在素钗这里半年多,早已和素钗齐了心。她也知道素钗近日有些想法,方执一来,便自觉到院子里去,一来方便她们说话,二来帮她们拦着点儿来人。
方执和素钗下了会儿棋,一边下着一边闲聊,倒说起肆於在院里痴痴听琴的事了。素钗因道:“她若想听,且叫她来。”
“她不过一介仆从,你为她弹琴,她哪里当得起呢?”
“没那意思,”素钗笑道,“平日就算不来人,我也常常练着。若她也正好得闲,过来顺便听听,有何不可?”
方执拿着黑子,不能执一辞。她想的是肆於的怪异,却不知该如何向素钗讲。素钗将那白棋下下,早对她这无言了然于心:“您怕我畏其白目?”
方执一愣,抬眉看她。素钗最受不了她滥用这双含情目,便一侧目躲了过去,笑道:“家主未免太小瞧我,她跟您过来少说也有七八,我如何看不到她的不同?只是既生于天地,焉有对错之分。”
她低头看棋,接着说:“弈有黑白,棋枰容之;事有是非,天地容之。而今一对白目,难道还容不下了吗?”
方执深以为然,笑道:“惟其如此,方某心胸狭隘,倒将你也想窄了些。”
素钗哪里敢应,只笑道:“家主无端讽我,叫我如何答好?”
二人一笑,这事也就说到这里。素钗也没发觉,肆於是来是否,方执还是未给出定论。
且不说这,她两人下棋聊天,好生惬意,转眼一个时辰已过。无奈方执早说好今日去陪荀明用午饭,虽有畅聊之意,却不敢不守承诺,便还是告辞了。
“不必送,切记防寒。”她这边已经起身,不料被素钗拉住了,她没多想,便停下来。一回头,只见素钗已经收回手去,一双眼睛看不出含义。
“家主用过晚饭,可有空闲?”
她问得突然,方执先答了她的话:“并无大事,不过浙南的船要回来了,些许事宜要和文程谈谈。”
素钗便道:“家主忙完,再来一趟看山堂可好?”
方执不明所以,素钗心里意乱,只将那早已寻好的借口说了来:“我有一物想给您看看,只是托人去拿,大概戌时才能拿到。”
“何不明日再说?”方执这么说,既是真有疑惑,又是担心打搅了素钗休息。
素钗只笑道:“家主莫再问了,只当舍我一分薄面罢。”
她真拿准了方执,这话一说,方执自不再问,和她做好约定,便离了看山堂。
却说这日酉时,方执和文程说完话又休息了一阵,才如约往素钗这来。她想起苏有铁送的礼中有一件玉琴样式的小首饰,便差人去拿,顺手带了过来。
到了看山堂,红豆却是不在。方执兀自往太师椅上坐,手上的东西也不介绍,直放在桌子边上了。
素钗为她倒了茶,看到那桌边的小盒子,自笑道:“我请您来,倒叫您先破费上了。”
方执摇摇头:“当个玩意儿罢了,不足为道。”
素钗不再搭话了,她也不上坐,竟走到玉琴边上坐下了。方执奇怪,因问:“不是说看东西么?”
素钗侧面对着她,闻言朝她一笑,只道:“家主可还有事?”
方执听懂她话里意思,只好由她安排了,便笑道:“罢罢,你随心弹去。只是你何曾与我卖过关子?今日你葫芦里的药,我倒是真想一探究竟了。”
那素钗本是事在心头有些忐忑,才想着弹一弹琴叫自己静下心来,如今方执这样说,她又不免红了脸。好在烛火橙明,倒也遮下去了。
一曲弹完,她果真静了下来。她将双手平放在膝头,沉了沉肩,便起身了。方执只是听琴,实在听不出其中玄妙,因此还纳闷着。只见素钗朝她走来,留了一句“随我来”,竟将她引到内房去。
方执心里觉得有诸多不合礼节,可她叫素钗牵着,竟有些骑虎难下。
“您先稍坐,我去拿来。”
方执四下看看,这里面徒有一床榻、高低两个柜子,哪里能坐?她心里已很奇怪,几面的想法都冒了出来,却不知该往哪处想。她二人同为女子,又明白说开过,按理说不应有嫌,她便随口道:“方某身上还是外衣,焉能坐于床榻之上?”
素钗却笑:“家主好生怯嫩,竟不似外人说的那样了。您只坐吧,我还未说什么,您不必在意。”
她说着,不费力便将方执按着坐下了。方执心里又纳闷,“外人说的那样”,那是哪样呢?她由是觉得素钗是对她有什么误会,这才明白,素钗哪里是要给她看东西,八成是找她谈心。
“好吧,”她便安然坐着了,理了理卷在一起的衣袖,问,“你有何事要说呢?”
她抬头看着素钗,如此对视片刻,素钗便也不佯装找东西了。她站在方执面前,也不开口,只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她。
她少有能这样仔细看方执的时候,上次是中秋节。只不过上次她蹲着仰视,这次却站着俯视;只不过上次她眼里是一汪月,这次却蜷着烛火了。
她耳尖红得厉害,忽而吞咽一声,在寂静里却那么藏不住。或许方执就是在这一刻如梦初醒,可是她只是抬着眉欲说又止时,素钗已欺身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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