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第一百二十四回(1 / 1)
昔时人已去湖空瘦,来客无踪影雪自融
三人此番回梁,只觉物是人非。且不说众山庄闭门萧索,就连瘦淮湖的画舫、东市的戏园也都成了废墟。惩治盐商之外,新帝痛批梁州奢靡淫巧之风,勒令虞周各地门府不准私蓄家班,红极一时的戏子们,也即在这一道圣旨中沦为隶仆。
肆於在万池园门前站着,这一站便不肯离开,她好几次想推门进去,都止于那两贴封条之前。第无数次,她问:“家主还活着?阿冬,你说她……”
梅傲冬没吭声,梅先雪却将她拉走了:“不可再叫家主,当心叫人盯上。”
她推着两人离了这空巷,最后自己看了一眼,便径直离去了。
梅氏母女二人属意到一处庵去,那庵名静德,在采香山上,梁州北边。肆於对此无甚想法,梅傲冬以为叫她一同进去也无妨。能嗅到香火时,梅先雪终将肆於止住了:“你是杀生的人,还是不去为宜。”
肆於只管点头,道:“肆於在此候着便是。”
静德庵只有寥寥几个香客,几位法师清扫落叶,前几重院里唯有沙沙声。愈往后走,愈听见诵经声,梅先雪去后头诵经,梅傲冬觉得枯燥,并不跟着,兀自在外头逛着。
她不很信佛,听过普贤的故事,唯对其有些尊敬。她便单跪了普贤,起身离去时,却看见对面文殊殿有人来置香火。她走过去,才瞧见那法师扫炉而已,并没带着香火。
“请问法师,香火何处请?”
那人一滞,将手中灰帚放下,向她垂颈合掌:“客堂便可,施主请随我来。”
说罢,她抬起头来,两双眼甫一对上,双双愕然。梅傲冬怔在嘴里一个“方”字,因记起母亲叮嘱,才没开口。转瞬之间,那法师却已回身要走,梅傲冬不管不顾,硬将她拽住了。
无论是商人还是法师,终究争不过习武之人。文殊菩萨端坐一方,静望着殿中一切。僵持片刻,法师终道:“我已非世俗中人,施主又是何必。”
她唯恐梅傲冬再说些什么误造口业,纠结良久,还是引她到了偏院中。初秋,山风已有些干燥,但还算不得冷,偏院地上落叶斑驳,梅傲冬跟在那人身后,一步一步,目光黏在她身上似的。
海青衣下,这人简直都不像她了似的,梅傲冬不住地怀疑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是这人锦衣华服,手上玩着玉把件的模样。
偏院的木门破旧不堪,合上门,法师道:“此清修之地,实在不宜喧嚣,施主快请回吧。”
梅傲冬看着她,觉得哪里都没变,却觉得哪里都变了。她不依不饶,往前逼了一步,低声道:“方总商,你原是这般一走了之,躲了个清净。你可想过肆於,离了你还怎么活?”
法师退了半步,将脸一别,道:“她原爱山野,使她入江湖去,有何不可。跟着浮华消磨,落个无影无踪,更是凄苦。”
梅傲冬气道:“她要死要活,你是全然不顾,若非我与母亲捡着她,这会子早归西了!甚么自由?好个佛门清修。”
那法师一惊,立刻想问些什么,可是张口便滞住了。看着她这双眼,梅傲冬颇有些无可奈何,她退回去,叹气道:“她好着呢,如今正在山下候着,你若愿见她,我或可叫她过来。”
不出所料,法师立刻摇了头,半晌,她终开口道:“一句谢实在太浅,然我如今……”
她没说完,因为想到自己连谢也不该谢。也不知梅傲冬明白没有,却只是道:“轮不到你谢,你辜负了她,就此而已。”
风把落叶集到墙边,满山的树木作响,乃是世俗不可得之景象。二人皆无话了,默然良久,法师道:“施主请回罢,我之在此,还望莫再说与旁人。”
“母亲也不行?”
法师并不回应,可是眼里满是恳求,这是梅傲冬从未见过的。从前白末兰给她讲了一件逸闻,说方总商用那双眼讨饶,整个梨园没有不肯放过她的。她当时不以为意,如今却有些懂了。
她只好道:“好好,不说就是了。”
法师或还想说一句谢,半晌,却只是转过身去。她缓缓将门闩抽开,正要开门,却听梅傲冬道:“园子里那些人如今怎样,你就不想知道?”
法师仍将木门打开了,吱呀声中,梅傲冬又道:“我们来时拜访了一户人家,遇着金月了。”
法师不动了。
“金月被那户人家买去做丫鬟,服侍人家的小姐。她不敢与我相认,最后走时,母亲给她留了件首饰。”
她看见海青衣下的身子颤了颤,她忽地发觉,自己也见不得那位众星捧月的方总商垂泪。因此,她没再追了,待到那抹身影完全隐去,她才如梦初醒,自偏院迈了出来。
她法号净缘,可是愈这般唤着,愈净不尽。梅傲冬走后几日,方丈对她说:“你尘缘未尽,终会还俗。”
净缘以为她得知了那天的事,便请罪道:“此番偶逢而已,日后不会再有。”
守一却不知她所谓何事,终含笑不语,没再说了。
山上的秋去得很快,眨眼落叶堆积,已到了冬天似的。静德庵法师算不上多,诵经修读之外,还有诸多劳作。劈柴担水,农耕洒扫,秋去冬来,净缘的手上开始生出茧子。
她任劳任怨,肯做肯学,渐渐已将自己真视作这庵中人,亦在此间望尽了一生。佛门所得使她真正变得平静,许多往事并非消磨,只是静存于心。
她将这些话同守一说,守一道:“不识苦圣谛,一昧出世,谈灭谛亦是空。饶是诵经,也不知何种意味。所谓佛门,亦是自众生里得,你是阅尽千帆之人,好有此悟。”
她接着说:“净缘,你入此门,是为求心安宁。若说诸法意先导你或懂得,可是五蕴皆空,大概懵懂。所谓出世,并非不见、不闻、不感而已。
“院墙本空荡,无奈属意之,你心里在等着什么,唯有你自己可洞见。”
净缘听得一知半解,可是再问,守一却不肯说了。她在等着什么?还有什么好等?她故作忘怀,日复一日,像一炷香在她心里渐渐烧尽了。可是香尽了还有香灰,就是硬要直面着吹去,还有一点痕。
这香燃的是什么?灰痕又是什么?她在等着什么?与其说她没有答案,不如说她从来都知道,怀着不该有的心身处一个又一个境遇,这原是她的集谛。
一日她扫雪而已,忽闻一阵异风,她两耳耸动一下,停下来,拄着扫帚,再也不能动弹。
听风声,她好像真的学会了。
院墙本空荡,原是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她终又抬起眼来。回身望去,墙上已无人,唯余一片新融的雪,在墙檐边滴答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本回引用的佛门经义不再一一列出了。
院墙本空荡,无奈属意之——院墙本是空空荡荡,无奈人总是去看它。
全文完,有很多话想说,但也知道这里放不下,后记见吧。方执动耳和学听风声这两件事前面有铺垫,这本书大纲时候的结局就是这样,没想到真的也没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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