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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第一百二十三回(1 / 2)

繁华尽唯余上苑冷,丧局罢翻似烂柯人

问家老家主问项病殁,他的半生都在苟延残喘,原本波涛汹涌的事态之中,他的死并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时局使人们无心丧事本身,坐到一处,便只会不眠不休地议论政局。人们各有主张,不过事到如今,不少激进派也都变得保守。曾认为该趁机扩大公店的改口说应该暂歇几月,曾已自公店抽身的主张带着钱财北上。

这争论颇有些不依不饶,众官商皆被黏在堂中,都明白这种纸上谈兵毫无意义,却又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论断。

肖玉铎,才刚有些起势,又将自己掩饰得同从前无差。他自然是激进派,甚将自己豁开来给众人看:“盐务就如这地上的狗牙根,已在这天下爬满了,咱们这些根上的人,并非那么容易动摇。

“瞧吧,肖某人险些丧了命,如今如何?皇帝亲命补的引窝。除了咱们这些,谁还能撑起这片盐务来?没了盐,国要如何耶?”

郭印鼎虽不愿同他为伍,却在心里赞同。

问栖梧乃是主人,却还是坐在方执旁边,这种安排,倒更显得没什么丧事,只是众人的一次会谈。她眼里含着一抹悲戚,也不表态,也不反驳。她不时便向屋外看看,日光将围墙的影子逐渐拉长,她看一眼,便侧回来。若有下人来附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她也只是点头,意为知情而已。

方执已无心去想问项之死是否还是她的手笔,她坐在问栖梧身边,捕捉见她的每一个动作。她看出问栖梧在等着什么,可是等着什么?还有什么可等?

她没能读懂这病凤眼底的运筹,白事堂里无休无止,所有人都想谋求一个更远的未来,新的朝代、新的政局、新的盐务、新的梁州,好风凭借力,商贾更是要在看不清前路的风浪中搏一个未来。九万里风鹏正举,如今改朝换代,谁能说不是一次涅槃?

酉时已过才有人起身告辞,众人或都不愿面对丧事外的现实,黏黏连连,半晌也不曾真的离开。然而山中一棋,王质烂柯,问府一日清净,梁州城里一出调虎离山,却已经暗自唱完了。

惨叫,呼救,喊娘。

牢房里响彻叫喊声,文程被悬在刑架之上,睁开眼满目血色,合上眼便唯有哭号。拶指被一点点缠在她手指上,她怕得发抖,可是心极坚定,官兵呵她叫她睁开眼来,她咬着牙,一双猩红的眼直射进那人眼中:“方家没做过的事,我死也不会认。”

官府往方府捉人,审问违法占引事。彼时细夭亦在府上,她不懂盐务,凭着直觉也想拦下文程。

文程也以为按兵不动的好,她一面叫四竹等人待客,一面喊肆於来。饶是不等家主回来,也应先派人往问府知会一声。然那官兵态度坚决,如何也不肯在府上久留,掏出一块刑守的牌子,定要先拿一人走。

细夭不顾画霓阻拦,硬跟到府门,文程已同官兵对峙罢了,决定要亲自跟去。衙门要审违法占引,文程心知肚明这是诬蔑,如今既推脱不得,她只怕旁人稀里糊涂将这罪名认下,也只好她去。

她回来取摄事令,预备带官兵到牙铺看引。才过门房,便叫细夭攥住,她心里很乱,也顾不上说什么话,只道:“我去去就来,官府做事,你怕什么?”

细夭道:“等家主回来再去,又有何妨,这会子也等不住么?”

文程摇头道:“这并非私事,谁说等等便等等。阿辛已到问家去了,她马快,饶是真有事,也都来得及。”

细夭很纠结,她既怕自己误了正事,又不肯放过心里那担忧。她急得有些冒汗,这时白末兰也已跟了出来,向文程道:“这事多有蹊跷,胡乱派个谁先去,不成么?”

她对世事还算洞明些,文程听了这话,便稳下来复想了想。细夭始终攥着她,怕她直接跑了似的。半晌,文程将细夭一握,向两人道:“来人说了,要个说话管事些的,按了案宗,便算是作数。派旁人去,若定了方家罪行,可如何是好?”

她担不起,在场三人,谁也担不起。白末兰只好道:“梁州如今风云诡谲,文管家既去了,定要谨慎些。”

文程道:“这话家主早叮嘱过,我明白。”

她最后冲细夭笑笑,道:“瞧,一个时辰,我定好好回来。”

细夭不置可否,在她心里预演的某一种未来,她也只好搁置下了。

文程没有想到,郭、肖乃至马、邢、蔚等等盐商,其府上的管事俱在牢中。她迟来地有些恐惧,被锁进牢中,她不自觉地往门边扒。家主……她在心里念,家主,家主……

牢房里血腥味很重,与尿骚味混在一起,不住地向鼻子里钻。文程极煎熬地站着等,曾在码头一同谈笑风生的管家们,面对着熟悉的脸,却是一言不发。

活人进去,尸体出来。人们再坐不住,低低地冒出几句论断:旁的罪或许有,谁又曾违法占引耶?官兵想要油水,要有个罚人的原因。

文程不动声色地听着,她懂得这话背后的意思——认罪,就能保命,至多就是舍财求生而已。

又有人被抬走,经过文程面前时,一连掉下来什么东西。文程不自觉地往下一瞟,几截断指。她猛地抬起头来,还望着眼前的铁,她用力攥着铁杆感受自己完整的手,要平静、要思考究竟该如何做……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她的平静显得那样脆弱。

无路可走。牢门坚不可摧,人们彼此紧盯着,唯恐谁比自己先逃。她试着给路过的官兵塞银子,算得上贵重的东西都给出去了,可是没有回信。

这是一场问审,还是一场阴谋?她急切地想知道这个真相,然而人们只讨论怎么活。文程不明白,这是官府,这是一切向好的新朝,难道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被挂上刑架,她还是心乱如麻。一捧铜银羞辱似的在她面前坠落,审她的人冷笑一声,道:“就是贿赂官兵这事,也够你往阎王殿里走一遭。”

官兵大概指望这小管家立刻求饶,然而文程立刻变得抖擞,一面喊,一面将枷锁震得锒铛响:“这是我的事,与方家无关!”

官兵不解地看着她,半晌,只好转身回到案前。她斯文文地拿起一卷案宗,一字一句,将编纂的罪行念了出来。

“……违法占引,终至运盐懈怠,引岸行盐不利,百姓无盐可食。大胆贱商,玩忽职守,此罪你可承认?”

“这要看账簿。”文程道。

“账簿?”官兵示意一下,上来两人将文程的腿绑了起来,“在哪儿?方府么?”

文程的腿被夹棍箍住,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极力地使自己平静,开口却还是发抖:“这唯有我知道在哪儿,大人想看,请先容我回去——呜啊——”

官兵将夹棍一紧,顷刻如千万根针刺入骨髓,剧痛使她发出呼喊,凄厉如鬼。

“家主,家主,救……”

她垂下头,不出声了。她的腿连同夹棍晃晃荡荡,已成了尸体一般。

她原是晕了过去,官兵并不意外,一捧冰水泼了下来,这冬天太冷,瘦淮湖水已结了薄薄的冰。

“据说梁州人单靠鼻子便嗅得出瘦淮湖的水,文管家,你以为如何?”官兵说罢,猛攥着她的下颌,“醒了没?!”

文程不住地掉泪,并非一种情绪。睁开眼时,她原以为已经死了,可是钻心的疼痛袭来,她所有的夙愿忽地只剩了一种,她要死,让她死吧。

“不是真的……”她摇摇头,血从嘴边流出来,“诬蔑,方家,诬蔑……”

她手上被缠上拶指,一根一根线绕过手指,让她有种麻木的平静。她忽地说:“若问什么,也应请家主来。”

家主会救她,她知道,像多年以前那个巷子,肆於如神一般到来,家主将她牵起来了……不对,她想起来细夭怪她怯懦,林润英说她优柔,其实她这条命,死也就死了。

她忘了谁说过她愚忠,可是并非如此,她和万池园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所做的,只是不想让方执失望。她该来吗?该如这般绝不松口吗?家主,这次对文程失望了吗?

“来,按个手印吧。”卷宗被举到她面前,文程一个字也看不清。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想不出头绪,她脑子里渐渐只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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