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第一百二十二回(1 / 2)
本无缘却枉空辗转,身枰上何事白蹉跎
九月,新帝奉缺登基,改国号为瑞安。因常年依附于政治集团,盐务产生了不小的变革,所幸盐商盐官早已将政治动向尽收眼底,几十年如一日地,将这变革稳稳落于平地。
因减赋与免考等赦令,梁州一片欢快,万民同乐。在此之中,方执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自衡参上次送镖而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心里有种种可能,遇到仇人了、遇到歹徒了、被先帝发现处死了、被新帝召回去替她做事了……如此不乏其数,唯独没有那一件。
她太相信衡参了,相信她会同自己一样珍视这来之不易的时光,绝不再面对那深渊。她怀着这种相信翘首以盼,日复一日,最终走投无路,还是去问了镖局。
她这才知道,衡参此去,正是六壶。
肆於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方执等得肝肠寸断。她说:“既知了地方,肆於可去寻。”
方执望着她的眼,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去寻吗?若她真是杀了你我母父的人,你又会对她如何?
她真想问问肆於,脱口而出之际,还是咽了下去。她又对自己说,其实未必就只有那一种结果。
衡参的不归,使方执长久地滞留于芳园里。一日日空盼、一日日乱想,她开始确信就是衡参,她为两人找着还能继续相处的缝隙,绞尽脑汁,可她终究无法。
多少年里她虚恨着一个未知的人,结识衡参之前,就已经与她不共戴天。
日复一日地,她又觉得并非如此。来回的几个梦里,她开始坚信衡参死了——否则为什么不回来?再后来,她想要衡参再来见她一面,她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说还有另外什么原因,她太想她了。
十月末,衡参回来了。
她的衣衫很薄,叫人一看便觉得受了冷。就是没回来过,原也可从外头裁件秋衣,但她心中有事,不眠不休。她可以使自己变得无知无触,她有这种能耐。
方府没有人拦她,一见她,几个门房都惊喜着问好。晓春要一道引她进来,她摆手道:“不必了。”
同样惊喜的还有金月肆於,彼时凝合堂中,方执不知叮嘱着肆於甚么,案上放着几本簿子。衡参立在门槛外,屋门四四方方,天光极亮,叫人瞧不见她的神情。
方执迟钝地眨了几次眼,她这些日子尽生幻觉,已有些不敢信了。
“天极冷了,你难道不知觉吗?”她还是脱口道。
金月拿了个暖手壶上前去,衡参却不要。衡参直直地看着屋中方执,她不要任何人挡着她,不要任何人影响,她的目光,似要把方执自这情景中剜出来一般。
很多话,不知该怎样开口,难道开口就是永别吗?
金月察觉着甚么,便要引着肆於下去。方执已起身下了地,却拦道:“肆於留下。”
肆於没料到,却还是点头不动了。衡参心里一阵钝痛,你此番为了甚么?难道我会杀你?你怕我,要留她护你么?她无端有些恨了,肆於待在方执身边,一生一世,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还活着,”方执走上前来,与衡参的目光不同,她看衡参,细细密密,好像描摹,“我当你也……”
衡参摇摇头,方执冲她抬手,她却猛地退了半步。她替方执恨自己,因忍受不了方执的爱。她无数次想过若无其事地回来,甚至昨日还在想,可今日一见她便明白,她心里已有个巨大的鸿沟。
双亲惨案,执迷一生,那句谶言……她真不知这样的两人还要如何继续,她自诩百无禁忌,可命运给了她当头一棒。
方执收回手来,亦退了半步。怨怼、甚至是愤懑,迟来地自她心底升起,她说:“你分明答应过再也不想。”
“我没想。”衡参想辩,从哪里说起?我忘了六壶、没想到那出《吴汉杀妻》?可她忽觉早已不必争辩,于是她沉默了。
“你分明知道我什么也没有了,”方执攥了攥手,人的双手总是徒劳,忙忙碌碌什么也抓不到,“你分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还要这般折磨我。这些日子你杳无音信,可知我是如何熬过?”
她一侧头,甩下两行泪来,一切都没挑明的时候,她至少要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大概,衡参不会再哄她了。
“衡参,我总以为你还是没有心,丢下我,什么也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
她决心不再为衡参落一滴泪,她合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她深知自己说不出一个原谅,她的心想要不顾一切和眼前这人在一起,可她会不自觉地作呕。
那双手是如何置她母亲与死地?她做了无数个这样的梦,使她想要握紧刀冲进梦里。既死,与我死战。
衡参走进来,颇有些执迷不悟地重讲了一遍那个谶言,梁州城门外,老人说,一户人家会要了她的性命。方执几乎都忘了这个故事,她听罢,忽地笑了:“你觉得我会杀你。”她说。
她几乎无法再理解事物,衡参接着说了一番话,连肆於都听懂了。她信了命,这就是命,有仇报仇,亦是情理之中。
方执问她:“你不愿活了。”
衡参却道:“若没有你,原也不算什么活着。”
方执恨得心疼,她站着,两只脚如钉进地里一般抬不起来。她明白衡参的言外之意——此后再无你了。可笑是她,自知会为此悲痛欲绝,却也说不出一句挽留。
她不怪那个执行皇令的杀手,只怪眼前将一切刨开的衡参。她咬着牙,几乎呕出一句话来:“假作若无其事,就这样难?说叫土匪拐去待了几月又何妨?你原不计较什么,也不论什么清清白白,你就封在心里,谁会问你!
“衡参,该在乎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句话,正是衡参日日夜夜所想。可她忘了,她教给衡参感情,教给她爱人,人心这东西,既知晓了什么,又岂能善罢甘休。月恨人而圆离别,人胸膛里却也有一片月,叫你一旦往前走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年的冬冷得极快,冬风入堂,一阵冷冽。炉中火随之茂盛了一瞬,明了复暗。方执后知后觉,自己已叫汗浸透了。她的两臂在身侧抖得厉害,是因为什么?想上前拥住她,还是杀意?
“你就笃定我不能再留你。”她说。
衡参两柳眉落下来,她最大的幻想就是方执接受她,然后五年十年,她们等到彻底忘怀。可这是无稽之谈,若真如此,方执便不是方执。更何况,还有那谶言,这命运,何知会将她们戏弄到哪端?
倏忽一声,刀擦鞘声,肆於腰间的刀被拔了出来。方执这举动太出人意料,竟叫这兽都没能反应过来。
“家主?!”
“唔——”
刀尖直刺进衡参胸口,使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她自生来便知道如何自保,她的每一处身体都叫嚣着反抗,可她硬是逼着自己站定,完完全全迎下这刀。
疼痛比她想象的还要剧烈,并非自心口,而是自心里。六壶那晚她以为体味了绝望,却不料此刻更甚,她的难过,让她浑身被压着,几乎无法承受。
肆於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她颤抖着想拦,可最终不敢。
自衡参心口出渐渐渗出些血色,熔金刀映着一面天光,显得灿烂辉煌。僵持了不知多久,衡参弯了弯嘴角,道:“还不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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