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第一百一十三回(1 / 2)
衣上露痕轻沾点点,两颊浊泪难住行行
雨天,淮梁洪灾带来的惶惑还未完全消退,这时候下雨,人人都有些提心吊胆。盖玉说这雨不成气候,于是方家班没耽搁,冒着雨如期出发南下,是应两广巡府之邀,到那丽麓山庄唱戏。
雨果然半天便停了,可檐溜不止,到半夜还有些滴答。穆东生被关在北边后罩房里,院外一只於菟,聚精会神听着他的动静。
穆东生的事,方执同衡参如数说了,捕捉到衡参眼中片刻的惊诧,她竟有些想要阻拦。好在衡参很快变得平静,只是说,那人疯疯癫癫,不必在意。
她继而问方执作何打算,方执默然良久,将早已想好的答案说了出来:“我只求息事宁人,他这般几分迷糊,若放他走,只怕日后还有麻烦。”
衡参很以为然,却道:“如此关在府上,并非长久之计。”
方执深叹口气,摇头道:“可是,又有甚么法子?并非长久之计的事我也做了许多,不过也苟活至今了。”
衡参见过象雀,如今已换了心境。她半晌都没吭声,却自驳道:“不若就关在府上罢,权当养了个寻常乞丐。”
其实本没有甚么法子,只是走投无路,只好这样。饶是关在府上,方执还是怕那人闹什么乱子,只叫肆於日夜守在后罩房院里。她记挂着当年肆於亦被关在房中,因绝不教她进屋,只在院里。
她没时间再同这人周旋,河道已全面解禁,运盐停滞了一环又一环,亦亟待回到正轨。方家名下的大小牙铺,或积盐颇多乃至坏盐、霉盐,或亏空已久叫私盐钻了空子,其中调度非一日之功。
另外,皇帝北上回宫,公店的买卖尽数复苏,甚有扩张之势,如今两广巡府更是亲临介村,正意味着公店的市场已向南部沿海地区打开。
那巡府既请了方家班唱戏,方执理应一同前往,然其事务繁多,难以抽身。因命方家班先行前往,自己第二日再去。
她这日奔波于河道总督、掣盐司等几个衙门,是为在运输、掣盐上使人行个方便,她打点好,文程只需办事便是了。这都并非大事,按理说一封口信也可办得,可她做事讲究个来日方长,既是求人办事,不能不拿出诚意来。
她与衡参回府时已过了晚食,二人胡乱吃了些,方执还要起早,因想要快快睡下,却不料肆於来报,后罩房那人不甚安生,说梦话,愈说愈响。
彼时方执已上了塌,闻言,她与衡参对望一眼,因道:“我实有些分身不暇,衡参……”
她这般恳求,衡参没有不答应的,因披了件外衣,便掌灯随肆於走了。
檐溜滴滴答答,地上还稍有些湿润,这夜凉些,经过甬道一片林子,又更显得森冷。她二人步履匆匆,一言不发,良久,衡参才道:“你这般出来,只留他么?”
肆於道:“将他打晕了,也该醒了。看着他不一般,也是会武功。”
衡参自喉咙里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年末翻修芳园,没怎动这后罩房,房门打开时吱吱呀呀,一股霉味直冒出来。两盏灯笼前后挤进去,地上模糊显出个人影。衡参这才嗅着一股糜臭,她知道这是什么,人身上有流脓的伤口,叫蛆虫啃过,就是这种味道。
她想到方执同她说的肆於旧事,因向后止了一把,道:“你且出去守着罢,你我里外也好有个照应。”
肆於并不疑它,唯出去了。地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看见灯笼,哎呦叫了几声,复问来者是谁。衡参将灯挂在墙上,走上前去,蹲在他身侧。
衡参静了很久,或是等他全然醒来。穆东生渐渐坐了起来,极呆地望着那盏灯。衡参亦随他看,灯上写着方府二字,并无什么特殊。片刻,她转回头来,直截了当道:“当年的事,为何单你活下来了?”
她自万池园回来,便听闻府上来了位身手不凡的乞丐,她知道差的那人已浮出水面,如今看着这老人,她想,求仁得仁,这原是一出悲剧。
她的声音或许比滴水声还小,一字一句,却极重地砸进穆东生耳里。他猛地转头,一双眼直逼进衡参眼里:“你怎么……你会害了她!”
他将字咬得很紧,好像极力证明自己还清醒着、还能说成句。衡参平静地望着他,这人的立场,她太不明白。
“方书真,她原叫什么?为谁做事?”
穆东生一言不发,无声的对峙中,这位老人暴起而攻,衡参反握一把匕首,以刀柄将其击落在地。
穆东生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起身立在原地,不着感情地瞧着他:“你既不愿牵连她,又为何寻来?”
“唔,我得见她一面,血浓于水,”穆东生咳血在地,擦得满手都是,“穆珍啊,穆珍呐,我不怪你,不恨你……”
他自信守口如瓶,可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的老伙伴们在梦里问过他太多东西,有时他会分不清梦与现实。
“你不怪她,”衡参口中发出一声冷笑,她自己也没料到,“她杀了你们所有人,却心有不安,又弄了什么冢龛。”
她心里很麻木,只无端想,既做这种营生还信鬼神,无异于自取灭亡。
“是吗,”穆东生道,“她还弄了这些。”
衡参的心渐渐变得平静,她没有自问这种平静的由来,但其实,是因为她决心在这晚、在这房里了结这人。
她攥了攥刀柄,这种滋味……
“一个乞丐的话,又有几分重量,”穆东生无端道,“我死也无妨,早该死了。阿妹她有苦衷,横竖都死,她选自己活,本没什么,可为什么叫我跑了?我是最懦弱的人。”
苦衷与否、正确与否,衡参并不关心,她最后想到一件事,因问:“笼里的人,来了多少,竟灭了你们全部。”
穆东生眼里留下两行浊泪:“那种东西,称不上是人。满院横尸,血流成河,兽杀人,为争抢人肉,兽又杀兽,争不过的,趴在地上喝血。我只怪她做得太狠,就是一把火烧了诸位,都会明白她的苦衷……”
他合了合眼,那时的惨状浮现眼前,走过半生,如何也忘不了。济合堂上下近一百人,残肢断臂,看着像几千几万人的战场一般。所有这里头,单穆家就有二十多人,一开始彼此支撑着死拼,后来身侧的人一一倒下。
他在瓦缝里目睹这一切,兽要活生生吃人,咬开人的脖颈放血,他眼睁睁地看着亲骨肉互相了结、谁自兽手中夺回一片残骸。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改变的未来,可是谁也无法笑着离开。
他逐渐说不成个,含含糊糊,又落泪,又流涎水。他肚里的话好像已攒了一生,甫一开口,如同泄洪。他在这月寒日暖里煎熬了几十年,若问他恨不恨,大概最初是恨的。
七十多人一夜不见,衡参原以为真的只是传说。她从未料到这故事会如这般揭开,梁州是烟柳画桥的地方,至多不过金银之间的奸诈,怎么会,有人背着同她一样的孽果。
苦衷。她杀了玉尾,杀了风棋、浑英,杀了乌衣拙,她自知就算皇帝叫她杀了李义她也会动手,与其说是苦衷,不如说是宿命。这就是她的命,若不是这商人横插一脚,原有什么好说?
“世人皆说梁州方家富甲天下,若叫我说,还不值得。就换来这点荣华?”穆东生哈哈大笑道,“应该泡金汤,喝金水,穿金缕衣,戴金缕帽——出生入死,几十年,几十人,就这般——”
刀刃破风声,皮开肉绽声。
衡参收回刀时,穆东生已再没声响。她脚边坠落了一个人影,良久,她开始擦刀。她不确定这些事方执能不能承受,包括这人的死,她的刀在罗巾上翻来覆去,她还是没想出甚么结果。
她叫肆於回去,自将那人带走了。处理一个死人于她而言太过容易,在此之间,她想的还是方执。
三更天,她回了凝合堂。她身上稍有些露水,因将外衣脱在了明间。她走得每一步都有些怪,一眼望到尽间,望见床榻的帷帐,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暴露之感。杀完人转而便见到方执,对她而言,陌生得有些怪异。
冷不丁地,方执开口了:“衡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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