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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第一百一十二回(1 / 2)

空髑髅惊醒旧时梦,痴癫语泪呕遗恨心

天破晓时,衡参不回芳园,反先去了一趟万池园。如今万池园只偶尔来往些杂役,这会儿实在太早,水池边弥漫着一层晨雾,园子里空无一人。

她直奔祠堂而去,上次到这,还是同肆於糊墙。她从前不懂方执为何总到这院里来,如今觉着,这院里有种吸力,叫人情不自禁想在此寻求答案。

她坐在方执常坐的墙根,眼前是茂密的爬山虎,一层一层,好似那秘密从未被揭开。可她很知道爬山虎下的景象,墙被挖得深一块浅一块,毫无章法,一片斑驳。她知道这是方执亲手扒开的,那位金枝玉叶的商人,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情,一面挖、一面数,数到整整六十九颗。

她一宿没睡,合了合眼,眼周涨着一股酸意。她发觉自己心口隐隐作痛,想到方执与她诉说此事的平静,她心里好似流走了什么。那位总被她戏称为大小姐的人,去哪儿了?谁带走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有一种很疯狂、却也很简单的念头,杀人往往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可她该去杀谁呢?那个叫方书真的商人吗?

第一缕日光走过墙头,给这院子带来一抹金色,渐渐地,爬山虎被镶上一圈金边。初晨的风干净而透彻,叫衡参终感到一阵清醒。她自怀里拿出一把青铜的钩子,世上没人认识的信物,还有什么意义?

冢龛,六十九具尸骨,求笼办的一件事,亲身诞下的一只白虎,皇帝,京城……

她摩挲着手里的青铜器,极力地拼凑着这些东西,方书真已死,肆於已非人心,她知道解法唯在那一位身上。皇帝……她想起方执问,她是什么样的人?说不清在哪一刻灵光乍现,她猛地抬起头来。

“她是天下最无情的人,七十二人帮她打下这片江山,如今再无音讯。”

“怎么杀的?既都是绝世高手,怎么叫这么些人顷刻蒸发?无外乎传说而已。”

“你以为杀人就手上那些功夫么?她一国之君,有数不清的法子叫你丧命。要挟你、诱惑你,叫你骨肉分离、叫你手足相残,不肯?不肯那就是死路一条!她杀十人百人难,杀你一个还不容易?”

不对罢……不对……

衡参摇着头,不自觉开始绕着祠堂踱步,绿意之下,她还记得哪里有哪一块骨,看头骨,若说年纪,也不过二三十岁。六十九,若加上方氏二人……呼,这也并非七十二。一人之差,叫她堪堪得以喘过气来。

风摇阵阵,倒又像暴雨先兆。爬山虎叶左右摇着,一溜金边倾泻到彼此身上,像是被烫着似的。

乌衣拙的话还在她耳畔续着,她却有些不敢想了。她并不怕有关方家的任何一段往事,也不在乎方书真身上究竟有多少人命,她只管皇帝会如何对待方执。

倘若这一切作真——衡参后知后觉,皇帝始终在方执身上探问的,是她对那段往事究竟是否知情。可奉仪分明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之人,这回为何不一了百了永除后患,她想不明白。

离开这园子前,她在墙檐上回身看了一眼。万池园一派祥和,寒烟翠柳,秋色连波,她不知道这园子封存了多少秘密,她只是迟来地有些庆幸,方执白得以在这一片祥和中成人,而没有被那些事沾染。

而她,如今得到了这般猜测,也要如所有人般选择隐瞒吗?

因为一种近乎习惯的东西,方执还是接待了他。相矛盾的神情凝在她脸上,对于这老人嘴里的话,她既想刨根问底,却又心惊胆战。

“你说我与谁相像?”

“你母亲,我与她是……故交。”

她们对坐亭中,肆於立在二人之间,手始终握着刀把,除此之外周遭再无旁人。为什么不在会客厅中对谈,方执也说不出具体的缘由。

乞丐叫穆东生,瞧着已耳顺之年,头发花白,两眼浑浊,胡须长至打了结,瞧他挠着,是很瘙痒。他身上有种方执从未嗅到过的糜臭,叫人一呼吸便想呕吐,想到水沟里蠕动的蛆虫。

不过巨大的紧张之下,方执渐渐嗅不到了。

“故交?”她重复道,“故交。你可有什么信物?”

穆东生呆滞地望着她,自进了芳园他便始终盯着方执,方执很反感,她没有见过这种目光。

“信物……没有,分别太匆匆。也不是。我不恨她。”

他否认自己是乞丐,却自认有些痴呆。他说他太衰老了,自顾自说,衰老到,有时候能梦见自己的死状,还有魂魄。

方执明白他所谓痴呆,她常见癫证者,精神抑郁、表情痴呆、喃喃自语,这人大概便是如此。她心下立刻闪过一道判断,知道这是痰火勾结,上扰蒙蔽心窍所致。所谓医术,在她身上,便是这般无用的东西。

“我不恨她,孩子,也不恨你,我不为恨你们谁而来,也不报仇。我活下来了,咱们又见着了,也是一种相逢。”

方执良久没再吭声,一直是穆东生喋喋不休,他的话没有前因后果,方执全然不懂,也不敢着实问。

“你我曾见过吗?”

“这没有,”穆东生摇了摇头,抓挠之中,他扯下一缕胡须,“我……”

他龟裂的嘴边好像呼之欲出什么,方执心头一紧,却听他道:“你不知道的好。”

“呵。”方执无所谓地笑了。这句话她听过太多太多次,所有爱她的、厌恶她的,相亲相近的、素昧平生的人嘴里说出同样的一句话,这种荒诞,叫她唯有笑。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找来?她想,她母亲,给了她一颗良善的心、给她对世俗的虚幻妄想,却又亲自一点点打破;这往事,成为她当年活下去的唯一缘由,却又渐渐叫她失去了一切。

生在金子筑起的暖巢中,却无时无刻不挣扎在洪流里,如果她是为领受这种痛苦而生,一切倒说得通了。

很麻木地,她问:“你同我母亲是故交,还有旁人吧,至少有六十九人?都是谁?你叫我少堂主,是叫我母亲罢,那是说的什么?”

穆东生的面容依旧呆滞,却好像有一抹惊诧极慢地复苏。似乎为了听不到回答,方执劈头盖脸扔出一连串问题来:“你武功高强,曾为谁卖命?你说你不恨她,我母亲曾要你如何?要你杀人、要你放火、要你生不如死、要你众叛亲离?她十恶不赦,是吗?”

她站起来,向他走了一步,却支撑不住,复扶住石案:“我执迷不悟寻了这么些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认了命,死的找来、活的找来,又不肯放过我。我从前求清清白白地活,如今只求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这些我都不问了,任她如何,任你如何,青天厚土,我想叫她们都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别再留下我走,怎么就留不住——

“这人间!”

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乞丐弹了泪,呕出的第一口郁结,竟是那琴师的病种。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她早已看不清了。

穆东生惶惑地看着方执走向他,他不懂这年轻人的话,可他颤巍巍伸出手去。他离方执不过几寸远时,中间横来一个黑衣恶煞。

他对上一双白目,一种熟悉的恶寒自他心底拔地而起。他倒在地上,滚到阶下,片刻却又回过神来,扒着砖缝狂笑不已:“你养了一只兽?哈哈哈哈,又是‘笼’……这是穆家的宿命——我不怪她。”

“到底……”方执的泪无端地落,她身上很累,不得已叫肆於搀着。她极想知道穆东生嘴里的话,什么宿命,和笼究竟有什么干系?

还有,她身畔这兽同母亲更为相像,你这乞丐,就因为它白目,你看不出来?

穆东生缓缓爬起来,两只手各自往手臂上掸。方执认得这种动作,这人也曾锦衣华服过,她想。

“孩子,你怕不怕兽吃你?”穆东生迈上台阶,走回他方才坐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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