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第一百一十回(1 / 2)
府门开惊遇旧知客,古庙冷笼中事大白
这一年于方执而言,实有些劳累过了头。算起来举家搬迁、接待皇帝、肆於身世事发、南下山庄小住、京城动乱、淮梁洪灾、祠堂骸骨……每件事都很耗心力,然而回首瞧瞧,这年不过才秋天而已。
这日清晨,有玉雕师来芳园拜访。此人姓林,师从西山一派,近些年刚刚崭露头角。匠人身份不可与方家相比,她虽昨日便到了梁州城内,却不好午后上访,专候到第二日一早才来。
方执请她是为雕肆於那玉牌,这事拖到如今,是因为那玉牌样式须得她亲自画。既已找上这林师傅,方执干脆又要了两件腰饰,一件给素钗,一件却给肆於。
用罢早食,她才到会松厅接待客人。她专叫文程跟着,也作个引荐。她二人先叙旧一番,林师傅便将几件玉器都拿了出来。她给方执做活不肯懈怠,用的全是好玉,一个个包在缎子里,日光一照,晶莹透亮,玉脂流光,放在金红的绸缎上,更是平添一抹雍容。
方执拿起来一一瞧过,又叫文程也看。给素钗的那件是求安康意,方执拿在手里,却想到素钗那病早已积重难返,顿生回天无力之悲。
文程莫约知道她为何失神,念着客人还在,她煞有介事地赞了几句,叫方执回过神来。方执听她夸赞,这便也回了手上玉器,她混迹官场多年,且不论雕工,一瞧材质便知价值不菲。她也不说旁的闲话,唯叫四竹将备好的东西取来。
四竹端来小小一个木匣,打开是两块金锭,方执先前已结过工费,这乃是多的犒劳。林师连连摆手,只道不必费事。方执料到她不肯要,然她自有法子叫人接与不接。
除去这档子事,她二人倒很投缘。方执惯爱结交极纯粹之人,这林师不善口才,唯谈起玉雕滔滔不绝,方执听她如何安排几样玉牌上的紫翡黄翡、如何点缀、如何设计,愈听倒有些欲罢不能了。
然而林师脑中始终有根弦,她这一派讲究不可过分打扰、动手不动口,因辰时还未过完,便请辞要走。
方执亲自送她,她二人直谈到西内门处,下人牵来马,方执不禁道:“若你愿在梁州小住,舍下很是欢迎。”
林师一怔,她知道这是上人赏识,要收她作门客。她有些受宠若惊,望着这方总商一双眼,却将旁的说辞免了,唯道:“在下一家老小还自西山候着,怕是没有这种福分。若方总商不嫌,在下定再来拜访。”
方执听罢,却释然笑了:“是了,舍下总收留些无根无系之人,林师还应顾家为先。”
林师没听出她言外之意,唯恐自己拂了方执面子,方执却不经心,只道一路顺风。
她将这林师送走,正要转身回府,却自外头忽地窜来一道人影,顷刻便到了她面前。其动作之快,竟叫几位门房都没反应过来。
“家主!”文程后知后觉,立刻以身横在二人中间,复将方执向后推了一把。
方执趔趄几步,定睛一看,原是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她心有余悸,问一句“何许人也”,众下人这才聚上来,拿着棍将那人往外赶:“哪里来的,知道这是哪儿吗,岂敢胡乱闯来?”
那乞丐方才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此刻却很屈服,由着被赶到阶下。他两鬓斑白,形容枯槁,眼窝似骷髅般深邃,唯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执。叫他看着,方执无端想到墙里嵌着的骨,不由得有些心底发毛。
她强叫自己镇定下来,向文程道:“寻肆於来。”
衡参昨夜外出,此时恰巧不在府上,只得寻来肆於。文程领了命,快快奔回府了。
那乞丐良久没再动作,任人推搡甚至击打,只盯着方执。方执上前几步又问他从哪里来,乞丐还是不说话,方执忽地想到梅先雪那封信,说有人到处打听方家。
梅先雪说会找到此人,却至今都杳无音讯,方执终没经心,如今想来,定是这乞丐在梅先雪眼皮底下溜走了,真一路寻到了梁州。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方执才懂了梅先雪的敏锐。她料定这人有杀她的本事,无端地,却又自信这人不会动她。她纠结究竟要不要再上前些,正欲动作,身后传来一声“家主”。
肆於跑来,不由分说,一把刀亮晃晃地横在那人颈前。比起方才门丁的包围,这才显出些真正的威压。方执并不拦她,有这一道,她也顿感轻松。她早已没了当年往衡参刀刃上撞的鲁莽,肆於来了,她的底气也来了,这才好与人对峙。
迎着那双骷髅眼,她走上前去:“我瞧你不为讨吃食而来,所谓何事,若你执意不开口,恕舍下待客不周。”
愈来愈近,最后停在那人半步远处,方执决没有料到,那人望着她,眨了眨眼,竟滚下两滴泪来。
“少堂主……少堂主……”穆东生兀自摇了摇头,颈上松弛的皮挨着刀刃而过。他的声音比他的面容还要苍老,嘶哑而低微,好似说着说着便会咽气一般:“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双眼了。”
方执极重地吞咽一下,她没受到甚么威胁,却不自觉退了几步。她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这人赶出去、叫他再别到自己面前、再别分辨她与某人的相像。对于往事她决意放手、试着释怀,可她听到巨大的车轮轰隆隆辗过,而她早已无处躲藏。
找到那人时,已是后半夜了。月明星稀,稗子上挂着一层露水。她吹了个极亮的哨,地藏王菩萨身后走出一个身影,道:“低声些,低声些……”
衡参并不上前,庙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臊,这人终年带着那两条狐狸,她从来想不明白。
象雀自走了出来,她一只眼瞎了,脖子上有一道骇人的疤,她常说自己已经死过,那疤就是证明。
她二人乃是同一辈,在乌衣拙手下,同样武艺精湛、出类拔萃。可象雀天生做不了杀手,她有太在乎的人,有一回衡参阴差阳错救了那人一命,象雀说会用此生报答,衡参当时回绝,如今拿银子来请她帮忙,心里却也明白,象雀不为银子,实为那份诺言。
象雀穿得很厚,不像仲秋,倒像冬日。衡参望了她片刻,并不寒暄,直道:“找到人了?”
象雀点头道:“你这事太难做些,笼里那些人已是极难寻得,又叫我用之即弃,我险些没叫他弄死。”
衡参将她打量几眼,道:“没人杀得了你,这我心里有数。”
她二人坐在菩萨前的两扇蒲团上,甫一坐下,象雀先合掌拜了三拜。衡参唯看着她,一动不动。拜完,象雀转向她,直言道:“不怪你这般谨慎,若那於菟背后真相公之于世,只怕梁州方家再无清名。”
种种结果,衡参都已有所预料,她不肯叫别的探子胡乱探去而是只等象雀,也正是怕这种结果。她极轻地点头,象雀会意,这便说了下去。
“你问的那白目於菟,是方家主动送进笼里的,”象雀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青铜钩,“这原是当年的信物,不过如今世上没人认得,信物也就无甚意义了。”
和政十一年,方家往笼中送了一只女婴,此婴天生怪异,白发白眸。方家与笼原有些渊源,然而那年之后,一笔勾销。
衡参问道:“什么渊源?”
她暗想,那时方书真二人还未来梁州从商,能与笼有甚么渊源?她又一次想到了那个问题——方执的母亲,真如她所说,原只是个田宅商人吗?
象雀摇头道:“笼中规矩层层分明,我寻到的那人只在外围,司兽经买收入事,旁的再不知了。不过我对笼亦有些了解,若要问我,我猜是方家早些年托笼做了甚么事,以给笼中送兽为酬。”
衡参眉头微蹙,她极力想将这事与万池园那些骸骨联系起来,可说到底都是猜测而已。由猜测推演猜测,还是太虚无缥缈了些。
她复问:“如此说来,几年间方家或向笼送了不少孩童,那女婴乃是最后一个?”
象雀思量片刻,道:“只有那女婴,或也足矣。笼中兽并不易得,寻常孩童就是送去,笼也不肯费心培养。唯是骨骼清奇,或如这女婴似的天生怪异。”
她叹气道:“达官显贵若要个好侍卫,如何求不得?将人养成兽,乃是为其中畸怪而已。天生怪异而身强,还要与世俗无牵无挂,真不知要到哪儿去寻。”
衡参垂了垂眸,眼前闪过的,竟是肆於的一张笑脸。她有些迟来地悲哀,方书真……方书真……原本与她毫无干系的一个名字,甚至见都没见过一面,如今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她搜肠刮肚,可是再没甚么好问。有些事问了反而败露更多,饶是面对象雀,她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
她又确认道:“此事真可瞒住?”
象雀道:“那人已经没了,我不愿沾染人命,原想看是否得以转圜,奈何你这事真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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