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第一百回(1 / 2)
血亲辗转不得相近,滞雨通宵复又彻明
时隔多日,家主终于肯见她了。肆於在芳园住在马房边上,金月来传话,肆於高兴地拍了几下手。金月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家主脸色不太好,你在她面前可莫要这般。”
肆於点头谢她,她二人一前一后,便往凝合堂去。
方执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口干舌燥,却始终没端起茶杯。她攥着把手,光滑的木顶在手心,像她额外的一节骨,使她得以支撑。
走进院里一道人影,方执心里一颤,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人便扑通跪在堂前:“肆於做了错事,还请家主恕罪。”
方执定了定心,轻叹道:“你没错,先进来罢。”
肆於极慢地走进来,不知为何,家主始终在望着她。这种凝望让她几乎寸步难行,文程和她说有时候不懂家主,她则是从未懂过。
这很合乎情理,她是兽,她能知道狗在素钗面前争宠的把戏,却不知道家主此刻的目光。
“家主……”
方执摇摇头:“静一会儿罢。”
她要好好看看这个叫方执清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然后她要放这人走,为了自己,亦为了这人。
她极仔细地看过肆於的五官,后知后觉她同母亲至少有四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只因她白目白眉,方执从未在意过它们的轮廓。
这双属于母亲的眼,正含着绝不属于母亲的懵懂。很久很久,久到这堂中的时间都有些磨人,方执终收回了目光。
她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痛苦,方书真犯下的错她自知赎不回来,但至少,她要还肆於以自由。她抬手,将桌边的玉牌拿了起来。那是一块双面镂空虎纹牌,她已在腰上挂了四年有余。
看着她的动作,肆於心底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让她登时便乱了阵脚。
“家主!”
她上前拦,却不知道自己在拦什么。下一瞬,她看到玉牌自方执手里飞出,碎裂声,哗啦一下绷断了她的心弦。
肆於大睁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碎玉,她忘了所有一切约束和命令,仓皇跪下,到处去捡,她不停地说:“肆於错了,家主,怪肆於,肆於知错……”
绝望,走投无路,她两人心中,其实是一种滋味。方执手里的木把将她硌得生疼,她嘴边明明有一句毅然决然的辞令,可她张了张口,却变成一句,为什么?
肆於将碎玉聚成一个小坟,她小心翼翼地拢着,哀求道:“家主,您不要肆於了?肆於求您,什么也不要,不要刀,也不要书,什么也不要。”
方执脸上悄然滑过一滴泪,她摇头道:“如今我处境并非从前,已不需要你作护卫。你喜欢江湖,我这般放开你,你自己去闯闯罢。”
肆於愣住了,她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家主突然要将她抛弃。她极快地挪上前去,攥着方执的衣摆,可她太笨,情急之中,将说话也忘了。
她只会驯良地蹭着,舔舐,她不想被扔了,笼中兽大多向往自由,可她来到万池园就知道,她只想在方执身边终此一生。
方执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要再看她的眼睛。母亲的罪恶、自己的怯懦,这两种感觉将她包裹,令她喘不过气。她再也受不了这种亲昵,在熟悉的干呕溢上来之前,她将肆於推开了。
“你走,这玉碎了,我不敢说能管住你。”那一堆玉在她脚边,她有一种冲动,可是终没有发作。
“去找赵管家拿盘缠,你要走,我已同所有人说过了。”
她起身离了这种折磨,逃出凝合堂前,她最后一次想到肆於是否知道谁是赵管家。
她住了步,却不回头:“知道谁是赵管家吗?”
豆大的泪从肆於眼里滚出来,因为鼻骨曾经遭受重击,她记得这种滋味。她不知道方执如何击中了她,叫她一个劲的泪流不止。她只是服从道:“知道。矮胖,棕系带,葱色石头。”
方执点点头,迈了出去。这并非在中堂,方执庆幸不必面对那副门联。走到院中,她忽地很想再看看身后那双眼,可她强迫自己往外走着,一次也没有回头。
肆於同方府大部分人没什么交集,关心她要走的,只有支银子的、清屋子的。然其口口相传,这日晚食之前,下人们都已得了消息。文程有意将这事瞒过沁雨堂,她将红豆偷喊出来,红豆却说,瞒不住的。
文程想替肆於说说情,她踌躇良久终不敢多嘴,却不料府上来了个细夭。文程彼时刚从沁雨堂出来,她听门房来报,急得冒了汗。她自到门房去迎,因问:“你不日便要启程,这般跑来做甚?”
细夭狠看了她一眼,不管不顾,绕过她便往院里走:“说不要她便不要她,原也护过你文管家耶?”
文程追上去,急道:“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说话就这般管用么?家主定下的事,我不过一介奴仆,同肆於有什么两样,就能替她说情?”
奔着赶着,她二人已到了凝合堂,彼时方执与衡参对坐次间,另候着一位画霓。细夭壮着胆子直闯进去,文程跟到明间,心急如焚,只在木格架旁跪下了。
方执手里拿着一颗棋子,坐向棋枰,头也不回。画霓极细微地向细夭摇了摇头,可细夭并没看她。
“家主,”细夭极少跪主,此刻二话不说便跪下来,她声音很洪亮,底气十足,“她就是没有用了,您将她作个马伙便是,她又不肖月钱,甚连个住处都不要。”
黑子晶莹剔透,在方执指间翻滚,方执淡淡道:“明日你便要往贞亲王府,还在此扯些闲干。怎么,皇帝来过一趟,你连贞亲王都不经心了?”
细夭道:“家主,细夭自信未曾懈怠半分,这同皇帝、同贞亲王都没干系。就是阿猫阿狗说要细夭开戏,细夭亦会不遗余力。”
方执听罢,深叹了口气,是啊,她糊涂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她抬头看了看衡参,衡参早已不在棋中,只是眉间轻皱。她曾无数次在这双眼中得到答案,唯有这回,谁也帮不了她。
细夭气她不看自己,也气她方才那话,她直着身子,又说:“人说弄戏者薄情,细夭常以为您并非如此。家主,您就这般冷漠——”
“我怎样冷漠?”方执搭着桌案,微侧过头来,“她时运不济,囚为一方之兽,我给她盘缠给她置办行装,还她自由。你倒说说,我怎样冷漠?难道她在这府上作个家犬、作个影子,行坐都要看人眼色,这便是我之仁德?”
细夭滞住了,她觉得还应说些什么,觉得并非如此,可她说不出来。她无措地看向明间那道身影,想让文程帮她说说,可是挡过来一身藕荷色的衫衣,画霓将她扶起来了。
方执已收回目光,最后道:“并非怪你懈怠,不过贞亲王府路途遥远,出发在即,还应心里安宁些。”
她并不气愤,甚至连情绪也很淡。她周身有一种不可攻破的理智,让所有来找她的人偃旗息鼓。
可是,她将棋子紧紧攥在手里,这份力道,唯有衡参能看见。衡参向画霓示意一眼,画霓点点头,将花细夭带下去了。
方执一只胳膊肘在案边,无力地扶着眉头。她将那棋子丢在棋枰上,半晌,问,我做错了吗?
衡参说,没有,又说,这并非一句对错。
方执笑了:“她们都闹得哪般?旁的卖身仆都盼着有一日离了东家,这原是天大的好事,倒引得她们怪我。”
衡参道:“久了便好了,原本时过境迁,也没有谁能常伴着谁,她们不过彼此有些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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